他怕舅舅那个人,怕舅舅那句话,怕舅舅说话时的那个眼神。
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,让他想起老太监临死前的眼睛。
亮得吓人。
他一个人坐在暖阁里,坐了很久。茶凉透了,烛火灭了,外头的天色暗下来。没人敢进来打扰他。他就像一尊雕像,坐在黑暗里,一动不动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
如果老太监说的是真的,如果身边的人真的有一个是假的——
那个人,会不会是舅舅?
这个念头一出来,他就赶紧摇头,摇得脖子都疼了。不可能,绝对不可能。舅舅对他那么好,从小就护着他,替他谋划,替他挡事。没有舅舅,他早就被那些人吃了。他怎么能怀疑舅舅?
可他越是不让自己想,脑子就越是不听使唤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小时候,每次他受了欺负,舅舅总会及时出现,替他出头。那时候他觉得舅舅是神仙,无所不能。现在想想,舅舅怎么知道他受了欺负?是谁告诉他的?
想起这些年,他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,有病的,有死的,有调走的。每次换人,都是舅舅安排的。他从来不用操心,舅舅都替他办好了。现在想想,那些人都是怎么病的,怎么死的,怎么调走的?
想起他每次去给母后请安,母后总是不冷不热的,说几句就让他走。他以为母后不喜欢他。现在想想,母后看他的眼神,有时候很奇怪,像是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口。
还有父皇。
父皇对他那么冷淡,是因为不喜欢他,还是因为……因为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现在越想越害怕,越想越不敢想。
可他还是忍不住想。
老太监临死前抓着他的手,说那句话。老太监的眼睛那么亮,亮得像要把什么都告诉他。老太监没说完就死了,死在他面前,雪落下来,盖住他的脸。
那个人是被人杀的。
他那时候不懂,现在懂了。老太监是被人灭口的。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,因为他想告诉他。
告诉他什么?
告诉他舅舅是假的?
他猛地站起来,站起来又不知道该干什么。他在屋里转了两圈,走到门口,又走回来。他想叫个人进来,又不知道该叫谁。他身边的人,都是舅舅安排的。他叫谁?
他站在屋子中间,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。
笼子是金的,很好看,可出不去。
外头有人敲门。
他吓了一跳,差点喊出声来。稳了稳,问:“谁?”
“殿下,是奴才。”高太监的声音,“晚膳时候到了,殿下用膳吗?”
他松了口气。刚想说不吃,忽然想起高太监也是舅舅安排的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进来吧。”
高太监推门进来,后头跟着几个小太监,捧着食盒,鱼贯而入。他们把饭菜摆在桌上,摆好了,退到一边,等着他入座。
他看着那些饭菜。都是他爱吃的,做得精细,摆得好看。可他没有胃口。
他坐下来,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菜,放进嘴里。嚼了嚼,咽下去。什么味道都没吃出来。
高太监在旁边伺候着,见他吃得慢,轻声问:“殿下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
他看了高太监一眼。高太监低着头,脸上是惯常的恭敬,看不出什么。
他说:“没有。”
高太监不再问了。
他又吃了几口,放下筷子。高太监挥手让小太监们把东西撤下去,又端上茶来。他接过茶,喝了一口,忽然问:“老高,你跟了我多少年了?”
高太监一愣,随即答道:“回殿下,十五年。”
“十五年。”他点点头,“够长的。”
高太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,不敢接话。
他又问:“你知道我舅舅是什么时候开始管东宫的事的吗?”
高太监低着头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这个……奴才不知。”
他笑了笑,没再问。
他不知道高太监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。他只知道,问也白问。
那一夜,他又没睡着。
他躺在床上,望着帐顶。帐顶上绣着龙凤,跟乾清宫的不一样,小一些,但也够华丽。他看着那些龙凤,想着白天的事,想着老太监的话,想着舅舅的眼神。
他想了一夜,什么都没想明白。
天亮的时候,他爬起来,照镜子。镜子里的他,眼圈发黑,脸色蜡黄,跟昨天不一样了。他自己看着,都觉得不像自己。
太监们进来伺候他梳洗,穿衣,用早膳。他机械地做着这些事,心里却一直在想另一件事。
他今天要去文华殿看折子。那些折子会从他手里过一遍,重要的送到父皇那儿,不重要的他批了就行。这是他每天做的事,做了三年,做得他腻味透了。
可今天他忽然想,那些折子里,有没有舅舅的?舅舅有没有在折子里写什么?那些他没看到的折子,被送到父皇那儿的折子,有没有提到舅舅?
他不知道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现在得去文华殿,得像往常一样坐在那儿,像往常一样批折子,像往常一样对所有人笑。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变了。
因为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。
他怕的人,可能不是父皇。
可他不敢承认。
因为离了舅舅,他活不了。
这是真的。他在这宫里二十三年,所有的依靠都是舅舅给的。没有舅舅,他连这个东宫都坐不稳。那些太监宫女,那些师傅伴读,那些朝臣边将,谁是因为他才对他好的?都是因为舅舅。
他要是没了舅舅,明天就会有人参他,后天就会有人告他,大后天他就会从太子变成庶人。
他不敢想那个后果。
所以他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现。
假装老太监没说过那句话。
假装舅舅的眼神他看错了。
假装他还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太子,乖乖地坐在东宫里,等着舅舅替他安排一切。
可他知道,从昨天起,他不一样了。
他走在去文华殿的路上,雪还在下。太监们撑着伞,簇拥着他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他低着头,看着脚下的雪,忽然想起老太监躺在雪里的样子。
那双眼睛还睁着,望着他。
他打了个寒噤。
“殿下冷吗?”高太监问。
他摇摇头,没说话。
他走进文华殿,坐在那张熟悉的椅子上,拿起第一份折子。
折子是河工的。说的是黄河又决口了,淹了三个县,死了多少人,请求朝廷拨银子修堤坝。他看了看,批了几个字:着户部议。
他把折子放到一边,拿起第二份。
第二份是弹劾的。弹劾的是工部一个郎中,说他贪墨修堤坝的银子。他看了看,又批了几个字:着都察院查。
第三份,第四份,第五份……
都是这些。天下这么大,事这么多,永远看不完的折子,永远批不完的本章。他每天坐在这里,看着这些字,批着这些字,觉得这天下离他很远,又很近。
他忽然想起父皇。
父皇坐的那个位置,比他这个位置大得多,也冷得多。父皇每天要看多少折子?要批多少本章?要听多少大臣吵架?要想多少他这辈子都想不明白的事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现在坐在这里,想的不是这些折子,是舅舅。
舅舅今天会来吗?会跟他说什么?会怎么解释昨天那句话?
他不知道。
折子批到晌午,太监送来午膳。他吃了几口,又放下。高太监进来通报:“殿下,孙大人来了。”
他心头一跳。来了。
他点点头:“请。”
孙国栋进来的时候,还是那副样子,沉稳,从容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。他行了礼,坐下,看着太子。
太子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瞬,太子先移开了目光。
“殿下今日气色不大好。”孙国栋说,“昨夜没睡好?”
太子点点头。
孙国栋没追问,只是说:“殿下要多保重身子。这东宫,还指着殿下呢。”
太子听着这话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东宫指着殿下。这句话他听了多少年了?从小听到大。可今天听来,忽然觉得不对劲。
东宫指着殿下。那舅舅指着什么?
他没敢问。
他只是点点头,说:“知道了。”
孙国栋又说:“河工的事,臣已经料理妥当了。那个参臣的御史,明日会上一道折子,自承所奏不实,请陛下治罪。”
太子一愣:“他认了?”
“认了。”孙国栋笑了笑,“不认也不行。他收的那笔银子,够他死三回的。他认了,还能保住一条命。”
太子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多谢舅舅。”
孙国栋摆摆手:“殿下不必言谢。这是臣分内的事。”
分内的事。
太子又想起那句话。分内的事。什么事是舅舅分内的事?保住他的太子之位?还是别的什么?
他没问。他不敢问。
他只是点点头,说:“辛苦舅舅了。”
孙国栋看着他,目光里有些东西,太子看不懂。他忽然问:“殿下,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
太子心头一紧,脸上却不动声色:“没有。就是昨夜没睡好。”
孙国栋看了他一会儿,点点头:“那就好。”
他又坐了一会儿,说了几句闲话,然后起身告辞。
太子送他到门口,看着他走出去,消失在雪里。
他站在门口,望着那个背影,望了很久。
雪落在他身上,他也没觉得。
高太监在旁边轻声提醒:“殿下,外头冷,进屋吧。”
他回过神来,转身进屋。
他坐在椅子上,望着窗外,忽然想,如果老太监说的是真的,如果舅舅真的是假的——
那他该怎么办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不敢想这个问题。因为想了也没用。他离了舅舅,活不了。
他骗自己说,舅舅不可能是假的。舅舅对他那么好,从小就护着他,替他谋划,替他挡事。舅舅是他最亲的人。他怎么能怀疑舅舅?
他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,说到自己都信了。
可他知道,这只是骗自己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
文华殿里,烛火燃起。他又拿起一份折子,开始批。
一切和昨天一样。
一切和昨天都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