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申时三刻送到的。
送信的人是个卖炭翁,挑着两筐黑炭,在二皇子府的后门叫卖。门房的老吴头出来,骂了他两句,说府里不缺炭,让他滚。卖炭翁陪着笑,挑着担子走了。走出半条街,拐进一条胡同,把炭筐往地上一撂,脱下破棉袄,换上一身干净衣裳,从炭筐底层的夹板里抽出一封信,揣进怀里。
半个时辰后,这封信到了二皇子手上。
信封上火漆封着,漆上压了一个极小的印记,是一匹奔马。边关的印记。
二皇子拆开信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信很短,只有八个字:
“时机未到,按兵不动。”
他把信凑近烛火,看着火舌舔上纸边,慢慢往里卷,黑灰落下来,落在他手指上。他没动,就那么举着,直到最后一点纸角烧尽,化成灰,落在桌上的青瓷笔洗里。
屋里很静。静得能听见外头雪落的声音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纸泛着白光,外头的雪还在下。他推开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,带着雪沫子,扑在脸上,凉得刺骨。他没躲,就那么迎着风,望着外头。
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厚,没人扫。是他吩咐不扫的。他喜欢看雪,喜欢看雪把一切都盖住,盖得干干净净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就像这京城里的人,脸上都戴着面具,谁也看不出谁在想什么。
他想起今天朝会上的事。
他参了孙国栋。河工银两的事,他准备了三个月,查了三年,终于找到了一个敢开口的御史。那御史今天在朝会上慷慨陈词,把孙国栋贪墨的证据一条一条念出来,念得满朝文武面面相觑,念得父皇脸色铁青。
父皇当场下旨,命大理寺彻查。
他站在百官前头,低着头,没看父皇的脸。可他听得出来,父皇的声音在抖。不是气的,是别的什么。他说不清楚。
他只知道,这一刀捅下去,孙国栋不死也得脱层皮。孙国栋一倒,太子就没了靠山。太子没了靠山,他就是唯一的皇子。
唯一的。
他望着外头的雪,忽然想起母妃。
母妃死的那年,他十五岁。也是冬天,比现在冷得多。
母妃是病死的。太医说是痨病,会过人,不让他靠近。他只能隔着帘子,听母妃咳嗽,一声接一声,咳得他心都揪起来。他想冲进去,被太监们死死拉住。他挣不开,只能在外头喊,喊母妃,喊娘,喊什么都行,只要母妃应他一声。
母妃没应。
最后那天夜里,母妃忽然不咳了。帘子掀开,一个老太监出来,说娘娘请殿下进去。
他冲进去,扑到床边。
母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眼睛却亮得很。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,伸出手,摸他的脸。那手凉得像冰,可他没躲,就那么让她摸着。
母妃说:“老二,你听我说。”
他点头,眼泪掉下来,落在母妃手上。
母妃说:“你父皇当年,不是太子。”
他愣住了。
母妃继续说:“他是怎么当上皇帝的,你知道吗?”
他摇头。
母妃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他说不清楚是什么。像是恨,像是怕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话没说出来,就咳起来。这回咳得厉害,咳出了血,血溅在被子上,红得刺眼。
他吓得大叫,叫太医,叫太监,叫什么都行。可母妃抓着他的手,抓得紧紧的,不让他走。
母妃说:“记住……记住……”
她想说什么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母妃的眼睛瞪得很大,望着他,望着他身后,望着他身后那个看不见的地方。
然后她的手松开了。
她死了。
他跪在那里,握着那只凉透的手,跪了一夜。没人敢进来。他是皇子,是主子,主子不叫,奴才不能进。
那一夜,他想了很多。想母妃的话,想母妃的眼神,想母妃没说完的那句话。
你父皇当年,不是太子。
他是怎么当上皇帝的?
他不知道。
他后来查了。
查了十年。
从十五岁查到二十五岁,从皇子查到二皇子,从什么都不知道查到知道一些,又查到知道得越多越不敢说。
他查到一件事。
二十年前,有一个人,手里握着所有人的把柄。
那个人是谁,他查不到。只知道那是个很神秘的人,不在朝中,不在边关,不在任何他查得到的地方。可那个人知道所有人的秘密。皇帝的,皇后的,太子的,首辅的,边将的,太监的,都知道。
那个人死了。
死的那天,他父皇登基。
他查到这里,查不下去了。所有线索都断了,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,要么死了,要么疯了,要么不见了。他找到过一个人,是个老太监,当年在乾清宫当差。他找到他的时候,他已经疯了,住在城外一座破庙里,靠人施舍过活。
他问他当年的事,他只会说一句话:“不知道……不知道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他问他那个人是谁,他忽然瞪大眼睛,望着他身后,大叫一声,倒在地上,死了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具尸体,忽然想起母妃临死前的眼神。
一模一样。
从那以后,他再没查过。
不是不想查,是不敢查。他怕查到最后,发现那个人手里的把柄,有一份是他父皇的。他更怕查到最后,发现那个人是谁杀的,是谁让那个人死的。
他怕那个人是他父皇杀的。
可他心里清楚,八成就是。
不然怎么会那么巧?那个人死的当天,他父皇登基?
他站在窗前,望着外头的雪,想起这十年查到的东西。零零碎碎,拼不成一个完整的故事。可他拼出了一点:那个人手里,有所有人的把柄。那个人死了,那些把柄没了。可那些把柄里的秘密,还在。
那些秘密是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些人,包括他父皇,包括他母妃,包括这满朝的文武,都有一个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。
他也有。
他的秘密是:他想要那把椅子。
想得发疯。
可他不能让人知道。让人知道了,他就坐不上那把椅子。
所以他每天演戏。演一个急功近利的二皇子,演一个沉不住气的二皇子,演一个只知道争风吃醋的二皇子。他让所有人都以为,他就是那个样子。包括他父皇,包括太子,包括孙国栋,包括满朝文武。
可没人知道,他在等。
等一个时机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。他关上窗,走回桌前。
桌上的笔洗里,那封信的灰烬浮在水面上,慢慢洇开,慢慢沉下去。他看着那些灰,想着那八个字。
时机未到,按兵不动。
边将。
他想起这个人。
边将姓陈,叫陈国柱,是蓟辽总兵,手握二十万边军,守着大明的北大门。他是他这些年苦心经营的最大筹码。他给他送过钱,送过女人,送过他能送的一切。他也给他回过礼,回的是边关的军报,是朝中没有的消息,是一封又一封这样的信。
可他信他吗?
他不知道。
他从来没见过他。他只见过他的信,只听过他的传闻,只知道他是这天下最能打仗的人。鞑子在他手里吃了十几年的亏,愣是没敢进关一步。父皇夸他是“国之柱石”,满朝文武都这么说。
可这样的人,靠得住吗?
他想起一件事。
三年前,陈国柱进京述职。他求了父皇,让他去见他一面。父皇准了。
他去了他的住处。那是兵部给他安排的一处宅子,不大,也不小,够他住。他去的时候,他正在院子里练刀。
五十多岁的人了,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风,一招一式,都是杀人的路子。他站在旁边看着,看着那把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,看着那刀锋一次次劈开空气,心里忽然有些发毛。
陈国柱练完了,收了刀,看见他,跪下请安。他赶紧扶起来,说免礼免礼。
他请他进屋,坐下,喝茶。说了些闲话,问了问边关的事。陈国柱一一回答,答得很规矩,很恭敬,挑不出一点错。
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他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他说话的时候,那双眼睛也看着他,可他觉得,那双眼睛看透了他,他却看不透那双眼睛。
他后来想起那天的事,总觉得后背发凉。
那样的人,真的会听他的吗?
他手握二十万大军,真要动的时候,他会听我的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太子有孙国栋,有满朝的文官,有名正言顺的身份。他有什么?他什么都没有。他只有这个人,这个没见过几次面、不知道心里想什么的人。
他只能信他。
不信他,他什么都没有。
窗外又刮起风来,吹得窗纸簌簌响。他听着风声,忽然想起母妃那句话。
你父皇当年,不是太子。
他是怎么当上皇帝的?
他现在知道了。父皇靠的是那个人,那个手里握着所有人把柄的人。那个人帮他,他当了皇帝。然后那个人死了。
可他靠谁?
靠陈国柱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现在没有退路。
今天这一刀捅出去,孙国栋不会放过他。太子不会放过他。满朝文武,有一半的人会恨他入骨。他要是输了,就是死路一条。
可他不能输。
他输不起。
他走到书架前,抽出第三格第七本书。书是空的,里头藏着一本册子。他拿出来,翻开。
册子里是他这些年查到的东西。零零碎碎,不成体系。可每一页上都有一个人的名字,每一页上都有一些不能让人知道的事。
他父皇的事,太子的事,孙国栋的事,陈国柱的事,还有那些朝臣们的事。他这些年,一边演戏,一边收集这些东西。他知道,总有一天,这些东西会派上用场。
可他现在不敢拿出来。
因为他不知道,这些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。他查到的那些,有多少是真的,有多少是别人故意让他查到的?
他想起一个人。
那个人死了二十年了。那个人手里,有所有人的把柄。那个人是怎么查到那些东西的?他查到的这些东西,和那个人手里的,是不是一样的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个人死了。
死的那天,父皇登基。
他合上册子,放回原处,把书塞回去。
他站在书架前,站了很久。
他想,也许他也会死。也许他查到最后,也会像那个人一样,死在某一天,死在某个人的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