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不能停。
停了,就是等死。
他走回窗前,又推开窗。雪还在下,比刚才更大了。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看不清楚。
他看着那片白,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太子。
他那个大哥,从小就被立为太子,从小就被所有人捧着。他什么都不用做,只要活着,就是未来的皇帝。他呢?他比他能干,比他聪明,比他更像父皇年轻的时候。可有什么用?就因为晚生了两年,就因为母妃不是皇后,他就得一辈子当他的臣子,一辈子跪在他面前,喊他一声皇兄?
他不服。
可他不能让人知道他不服。
所以他每天演戏。演一个急功近利的二皇子,演一个沉不住气的二皇子,演一个只知道争风吃醋的二皇子。他让所有人都以为,他就是那个样子。包括他父皇,包括太子,包括孙国栋,包括满朝文武。
可没人知道,他每演一天,心里的火就烧得更旺一分。
他等这一天,等了十年。
今天终于等到了。
孙国栋被参了,大理寺要查了。太子慌了,东宫那边传来的消息说,太子摔了茶盏,脸色都变了。他听见这些,心里高兴,可脸上不能露出来。
他还要继续演。
演到那一天。
那一天,他会站在金銮殿上,看着那把椅子,坐上去。
可他知道,那一天还很远。
远得他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一天。
他又看了看外头的雪,关上窗。
屋里又静下来。他走回桌前,坐下,拿起笔,想写点什么。可笔提起来,又放下。他不知道该写给谁。
写给陈国柱?刚烧了一封。写给别的什么人?他没有别的什么人。
他一个人坐在这间屋子里,坐在这座皇子府里,坐在这京城里,坐在这天下最大的牢笼里。
外头的人看他,是皇子,是主子,是未来的皇帝。可他看自己,只是一个囚徒。
一个等着别人来救的囚徒。
可那个人,会来救他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只能等。
等到那天。
或者等到死。
天黑了。
太监进来掌灯,问他晚膳在哪儿用。他说就在这儿。太监应了一声,退出去,一会儿工夫,饭菜摆上来。
他看着那些饭菜,没有胃口。随便吃了几口,就让撤了。
他又坐回窗前,望着外头。天黑透了,什么也看不见。可他知道雪还在下,因为他能听见雪落的声音,簌簌的,绵绵的,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。
小时候,他和太子一起读书。太子大他两岁,什么都比他强。背书比他快,写字比他好,先生夸他,父皇也夸他。他坐在旁边,听着那些夸赞,心里又羡慕又嫉妒。可他不敢说,只能忍着。
有一次,他实在忍不住了,偷偷把太子的书藏起来。太子找不到书,被先生骂了一顿。他看着太子挨骂,心里高兴极了。可第二天,太子又找到了一本新书,继续背,继续被夸。他藏书的事,没人知道,可他也没占到什么便宜。
后来他想,也许他这辈子就是这样了。永远比太子差一点,永远追不上他。
可他不甘心。
他这辈子,从十五岁母妃死的那天起,就不甘心。
他查了十年,等了十年,演了十年。今天终于迈出了第一步。
可这第一步迈出去,他忽然觉得害怕。
不是怕输,是怕赢。
赢了以后呢?
他当了皇帝,然后呢?
像父皇一样,坐在那把椅子上,每天看折子,每天听大臣吵架,每天想那些想不明白的事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现在没有退路。
往前走,可能是悬崖。往后退,肯定是深渊。
他只能往前走。
哪怕前面是悬崖。
夜深了。
他躺在床上的时候,还在想那封信。
时机未到,按兵不动。
陈国柱说的是对的。现在确实不是时候。孙国栋刚被参,还没倒。父皇还在,还没病得动不了。太子还在,还没犯错。他要等,等孙国栋倒了,等父皇不行了,等太子犯错。
可他等得及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每天都在等,每天都在盼,每天都在煎熬。
他翻了个身,望着帐顶。
帐顶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可他知道,外头的雪还在下,明天起来,院子里又是厚厚一层。
他想起母妃临死前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望着他,望着他身后,望着那个看不见的地方。
他在想,母妃那时候看见什么了?
是看见他了吗?还是看见那个人的影子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这辈子,永远忘不了那双眼睛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
屋里,他睁着眼,望着黑暗。
他骗自己说,他信陈国柱。信他会帮他,信他会听他的,信他会在他需要的时候,带着那二十万大军,站在他身后。
可他心里清楚,他不信。
他谁都不信。
他只信他自己。
可他不能让人知道他不信。因为不信陈国柱,他就没有别的路可走。
所以他骗自己,一遍一遍地骗,骗到自己都信了。
就像骗自己说,他一定能当上皇帝一样。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雪落的声音,还在耳边。
簌簌的,绵绵的,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。
说些什么呢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个声音,会陪他一夜。
陪到他睡着,或者陪到天亮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他站在金銮殿上,穿着龙袍,坐在那把椅子上。底下跪满了人,黑压压一片,都在喊他万岁。他低头看着那些人,想找一个人,找了半天没找到。他问太监,那个人呢?太监低着头说,不知道。
他忽然想起来,那个人死了。
死了二十年了。
死的那天,他父皇登基。
他在梦里忽然害怕起来。他想起母妃的话,想起那些零零碎碎的线索,想起那个老太监临死前的眼睛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那个人手里,有所有人的把柄。那个人死了,那些把柄没了。可那些把柄里的秘密,还在。
那些秘密是什么?
会不会有一天,那些秘密也会被人翻出来?
会不会有一天,他也会像那个人一样,死在某一天,死在某个人的手里?
他猛地醒了。
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照在地上,亮得刺眼。他躺在床上,大口喘气,心跳得厉害。
太监听见动静,进来伺候。
他坐起来,擦了擦额头的汗,问:“雪停了吗?”
太监说:“回殿下,停了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他坐在床上,望着窗外的光,想着那个梦。
那个人死了二十年了。
可那个人还在。
在他心里,在他梦里,在他怎么都逃不掉的记忆里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人临死前说的话。
他没见过那个人,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。可他听过那句话。
那句话,是他查了十年才查到的。
那个人说:“这盘棋,下到最后,会发现少了一个人。”
他不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可他总觉得自己懂了一点。
少了一个人。
少了谁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个人的影子,一直在这盘棋上。
下棋的人换了,棋子换了,可那个影子还在。
他看着窗外的光,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轻,很淡,像是笑自己,又像是笑别的什么。
太监在旁边伺候着,不敢问。
他笑完了,站起来,说:“更衣。”
今天,还有今天的戏要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