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辅周延清是在书房里睡着的。
人老了,觉就浅,也碎。夜里睡不了两个时辰,天不亮就醒;白日里坐哪儿都能盹过去,一盹就是一两个时辰。家里人劝他回屋睡,他不听。说是在书房睡着踏实,能闻见墨味儿,闻见纸味儿,闻见那些跟了他一辈子的东西。
其实是怕。
怕回屋睡着了,醒不过来。
死在书房里,好歹是死在案前,说出去好听。死在床上,那就是老病而终,窝囊。
他这一辈子,最怕窝囊。
梦里是二十年前。
也是冬天,比这会儿冷。那时候他还不是首辅,是礼部尚书,兼东阁大学士,管着翰林院,教着一群学生。那群学生里,有一个他最得意。
那个人叫什么,他现在已经很少想了。可在梦里,那张脸清清楚楚,像昨天刚见过。
二十来岁,眉眼清俊,说话慢条斯理,可每一句都在点子上。他教过的学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出息的不少,可有灵气的,就这一个。那孩子读书不费劲,一看就懂,一懂就透,透了还能往深里想。他想什么,他都知道;他想什么,他不知道的,他也知道。
他喜欢他,也怕他。
喜欢他是真喜欢,怕他也是真怕。
那天他来辞行。说是要外放了,去地方上历练几年。他点点头,说好。他知道这孩子的心思——不想在京城里熬资历,想去外头闯一闯。他年轻时候也是这样,拦不住。
他送他到门口。他忽然站住了,回过头来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,他到现在都记得。黑白分明,亮得很,像是把什么都看透了。
他说:“老师,您教我的,我都记着。四书五经,经史子集,做人做官的道理,我都记着。”
他点点头,等着下文。
他继续说:“可有一件事您没教我。”
他愣了一下,问:“什么事?”
他笑了笑。那笑容他看着眼熟,像是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,又不太像。
他说:“怎么分辨真假。”
他站在门口,风灌进来,吹得袍角翻动。他等了一会儿,见他没说话,又笑了笑,行了个礼,转身走了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,一直看到巷子里空了,什么都没剩下。
那句话他当时没听懂。
现在也没懂。
怎么分辨真假?
什么是真,什么是假?
他不知道。他教了一辈子书,教人做人,教人做官,教人怎么在这世上活下去。可他从来没教过人怎么分辨真假。因为他自己也不会。
他这一辈子,分得清忠奸,分得清贤愚,分得清好歹,可就是分不清真假。
那些人对他笑,是真的笑还是假的笑?那些人说的话,是真的话还是假的话?那些人对他的好,是真的好还是假的好?
他不知道。
他从来不知道。
梦里那个人走远了,他站在门口,风一直吹,吹得他浑身发冷。
他醒了。
书房里黑沉沉的,不知道什么时辰。窗外没有光,可能是傍晚,也可能是半夜。他坐了一会儿,才慢慢回过神来。
身上盖着条薄毯,是家里人给他盖的。他掀开毯子,想站起来,腿却麻了,动不了。他坐着等,等那股麻劲儿过去。
外头有人敲门。
“老师?”
是他的门生,姓方,叫方渐鸿,跟着他十几年了,如今在吏部当差。他应了一声:“进来。”
方渐鸿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盏灯,放在桌上。屋里亮了些,他看见老师坐在椅子上,脸色不大好,问:“老师又睡着了?”
他没答,反问: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酉时三刻。天已经黑了。”
他点点头,没说话。
方渐鸿站在旁边,欲言又止。
他看了他一眼,说:“有事?”
方渐鸿说:“老师,太子的人又来了。”
他没动,也没说话。
方渐鸿继续说:“这回是东宫的高太监,带了太子的手书,说想请老师过府一叙,商量些事情。”
他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。
“告诉他们,我老了,看不清了。”
方渐鸿愣了一下,问:“就这么回?”
“就这么回。”
方渐鸿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应了一声,退出去。
脚步声远了。
他又睁开眼睛,望着桌上的灯。
灯是油灯,灯芯烧得久了,结了灯花,光暗下来。他伸手拨了拨,火苗跳了跳,又亮了些。
他看着那点火光,想着刚才的话。
老了,看不清了。
这是真话。
他真的老了。七十三了。人活七十古来稀,他多活了三年,够本了。眼睛不行了,看东西模糊,看人也模糊。有时候照镜子,看着里头那个人,都觉得不认识。
也是假话。
他不是看不清,是不想看。
太子的人来找他干什么?他能不知道?今天朝会上出了事,二皇子参了孙国栋,河工银两的案子要彻查。孙国栋是太子的舅舅,是太子的靠山。孙国栋要是倒了,太子就悬了。太子这个时候派人来找他,还能为什么?想让他出面,替他说话,替他周旋,替他挡住这一刀。
可他不想掺和。
不是不想帮太子,是不敢帮。
这潭水太深了。河工银两的事,查起来没完没了。孙国栋那点事,他知道,满朝都知道。可那点事跟别的事比起来,又算不得什么。真要往深里查,查出别的东西来,谁也别想干净。
他也不想帮二皇子。
二皇子那点心思,他也知道。急,躁,沉不住气。今天这一出,看着是冲着孙国栋去的,其实是冲着太子去的,冲着那把椅子去的。他懂。他年轻时候也见过这种事,见过不止一回。可二皇子忘了一件事——他爹还没死呢。
皇帝还在。
皇帝活着一天,这天下就是皇帝的。谁也别想伸手。
他不想掺和,是因为他知道,掺和进去,就是死路一条。
他老了,不想死在这上头。
方渐鸿又进来了。
“老师,人走了。”
他点点头。
方渐鸿站在旁边,犹豫了一下,问:“老师,学生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他看了他一眼,说:“讲。”
方渐鸿说:“学生斗胆。太子是储君,是未来的皇上。他派人来请,老师不见,万一将来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到了。
他笑了。
笑得很轻,很淡,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。
他说:“将来?我还有几个将来?”
方渐鸿愣住了。
他继续说:“我老了。活不了几天了。将来的事,是将来的事。我管不了,也不想管。”
方渐鸿低着头,不说话。
他看着他的头顶,忽然问:“你跟了我多少年了?”
方渐鸿说:“十四年。”
“十四年。”他点点头,“够长的。你见过多少人来请我?”
方渐鸿想了想,说:“记不清了。”
“那你见过我出去过几回?”
方渐鸿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没有几回。”
“这就是了。”他说,“我这一辈子,就靠一个字活着:等。等人家来找我,等人家来求我,等我该出手的时候再出手。不等,就输。等,才能赢。”
方渐鸿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。那眼睛里也有光,有火,有想往上爬的劲头。他看着那点光,忽然觉得有点累。
他说:“去吧。我歇一会儿。”
方渐鸿应了一声,退出去。
他又一个人坐在黑暗里。
灯又暗了,他没再拨。
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,想着刚才说的话。
等。
他这辈子确实在等。
等皇帝用他,等皇帝信他,等皇帝把权力一点一点交到他手上。他等了二十年,从尚书等到大学士,从大学士等到首辅。他等到了。
可他也知道,他还在等别的。
等那个人留下的东西现世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,不知道在哪里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。可他知道,那个东西一定在。因为那个人临死前,说过一句话。
那句话是他后来听说的。
那个人说:“老师教我的,我都记着。可他没教我怎么分辨真假。我学会了。我死之前,把学会的东西都留下来了。”
他听说这句话的时候,那个人已经死了。
他站在书房里,听着那个来报信的人说完,一句话都没说。他挥挥手,让他走了。然后他一个人坐着,坐了一夜。
那一夜,他想了很多。想那个人的话,想那个人的脸,想那个人最后看他时的眼神。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那个人说的“学会的东西”,是什么。
是把柄。
是所有人的把柄。
那个人手里,有所有人的把柄。那些把柄从哪儿来的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那个人聪明,太聪明了,聪明到能看穿所有人的心思,能发现所有人不想让人知道的事。
他教他的那些东西,他都用上了。可他用在了别处,用在了他没想到的地方。
他那时候不知道,那个人在收集这些东西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可晚了。
那个人死了。
那些把柄,要么毁了,要么藏起来了。
他等了二十年,就是在等那些东西现世。
因为他知道,那些东西里,有他的把柄。
他有把柄吗?
他有。
每个人都有。
他是三朝元老,是两朝帝师,是当朝首辅,是满朝文武见了都要低头的人。可他也有不想让人知道的事。
那件事,只有他和那个人知道。
那个人死了,那件事本该烂在肚子里。可那个人把那些事都记下来了,藏起来了。他不知道藏在哪儿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人翻出来。他只知道,只要那些东西还在,他就睡不踏实。
他等了二十年,就是在等那些东西出现。
出现的那天,就是他死的那天。
或者,是他把那些东西毁掉的那天。
可那些东西一直没出现。
他有时候想,也许那些东西真的毁了。也许那个人死之前,把它们都烧了。也许这二十年,他都是自己吓自己。
可他又不敢这么想。
万一没毁呢?
万一有一天,它们突然冒出来呢?
他得等着。
等到那天。
或者等到死。
窗外起风了。
他听见风声,忽然想起那个人走的那天。也是这样的风,吹得袍角翻动,吹得巷子里的雪沫子往脸上扑。
他那时候不知道,那是最后一面。
他要是知道,会不会拦住他?
会不会问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?
怎么分辨真假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个人走了以后,他再也没有见过他。
再见到的时候,是死的。
他被赐死的那天,他没去送。他不敢去。他怕看见那张脸,怕看见那双眼睛,怕看见他临死前的样子。他躲在家里,一整天没出门。
后来有人告诉他,他死之前说了一句话。
那句话是:“老师,您教我的,我都记着。可有一件事您没教我。我学会了。您呢?”
您学会了吗?
他当时听了,愣了很久。
学会什么?
学会分辨真假?
他不知道。他到现在也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这辈子,好像什么都没学会。
外头又有人敲门。
他没应。
敲门的人等了一会儿,又敲了敲。
他开口:“谁?”
“老爷,是我。”是他夫人的声音,“您一天没吃东西了,我让人熬了粥,您喝点吧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进来吧。”
门推开,他夫人端着托盘进来,上头放着一碗粥,几碟小菜。她把托盘放在桌上,看了看他,说:“又在这儿睡着了?”
他点点头。
她叹了口气,说:“回屋睡吧。书房里凉,着了风怎么办?”
他说:“知道了。”
她看了看他,没再劝。把粥碗往他跟前推了推,说:“趁热喝。”
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粥是小米粥,熬得烂烂的,温温的,正好入口。他喝了几口,放下碗。
他夫人坐在旁边,看着他。
他问:“你看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