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:“看你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她说:“你老了。”
他笑了笑,说:“早老了。”
她说:“我知道。可我今天才看出来,你真的老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继续说:“你今天一天没出书房。太子的人来,你不见。二皇子那边来人,你也不见。你在想什么?”
他看着碗里的粥,没说话。
她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答,叹了口气,站起来。
“你不想说就算了。我不管你了。”她端起托盘,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,“你记得,你还有家人。”
门关上了。
他一个人坐着,想着那句话。
你还有家人。
他有。
儿子,孙子,一大家子人。都在这个府里,都靠他活着。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他们怎么办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不能死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他还没等到那个东西。
他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。
屋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咚,咚,咚,一下一下,慢得很,像是随时会停下来。
他想,快了。
快了。
不用再等多久了。
他活了七十三岁,够了。等那个东西出来,该来的来,该去的去,他就解脱了。
可他骗自己说,他在等那个东西,是因为想知道真相,想知道那个人到底留下了什么,想知道那句“怎么分辨真假”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其实不是。
他在等那个东西,是因为那里面有他的把柄。
他怕那个把柄被人知道。
他怕自己这一辈子的名声,毁在那张纸上。
他怕自己死了以后,被人戳脊梁骨。
他怕。
可他不敢承认。
他是首辅,是三朝元老,是两朝帝师。他不能怕。
所以他骗自己说,他在等真相。
可他知道,真相是什么,他早知道了。
那个人怎么死的,他知道。
那个人手里的把柄是什么,他也知道。
他只是不知道那些把柄在哪儿。
他等了一辈子,等的就是那个地方。
等他闭上眼睛的那天,那些东西还没出来,他就赢了。
要是出来了,他就输了。
就这么简单。
外头的风更大了。吹得窗纸簌簌响,像是有人在敲。
他没动。
就那么坐着,听着风声,想着那个人。
那个人最后看他的眼神,他到现在还记得。
那眼神里有话。
什么话?
他那时候没看懂,现在也没看懂。
可他总觉得,那句话很重要。
也许那句话就是答案。
怎么分辨真假。
他睁开眼睛,望着黑暗。
黑暗里什么都没有。
可他知道,那个人在。
在他心里,在他梦里,在他怎么也逃不掉的记忆里。
他忽然想,也许那个人根本没死。
也许他还活着,藏在某个地方,等着看他笑话。
他知道这是胡思乱想。可他就是忍不住想。
因为那个人太聪明了。
聪明到,他总觉得他不会死。
可那个人确实死了。
死在他面前。
不,没在他面前。他没去送。他躲在家里,没敢去。
他后悔了一辈子。
如果那天他去了,也许他能问清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。也许他能知道那些东西藏在哪儿。也许……
没有也许。
那个人死了。
他活下来了。
活到今天,活到七十三岁,活到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天。
他闭上眼睛,又想睡了。
可这回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那个人,全是那句话,全是那双眼睛。
他睁开眼,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。
书架第三层,有一本书,是他自己的著作,《延清文集》。他抽出来,翻开。
书是空的。里头藏着一封信。
信是那个人写给他的。最后的一封信。
他拿出来,展开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老师:
我走了。您教我的,我都记着。那些东西,我藏在一个您想不到的地方。等我死了,它们会出来的。
您放心,您的那些事,我没写进去。您是我老师,我记着您的好。
可您教我的那件事,我还是没学会。
怎么分辨真假。
您教教我?
算了。您也教不会。
学生敬上”
他看完信,又折好,放回书里,把书塞回去。
这封信他看了二十年。每年看几回,每回看完都发呆。
他没把他的事写进去。
这是真的吗?
他不知道。
也许是真的。也许那个人真的念着师徒之情,放了他一马。
也许是假的。也许那个人写了,只是藏得更深,等着有一天爆出来。
他不知道。
他分不清真假。
就像那个人说的,他教不会。
他走回椅子前,坐下。
外头的风停了。
屋里静得像一座坟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轻,很淡,像是笑自己,又像是笑那个人。
他说:“你赢了。”
没人应。
他又说:“你从一开始就知道,我分不清。你故意的。”
还是没人应。
他靠着椅背,闭上眼睛。
这回他睡着了。
梦里,那个人又来了。
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,眉眼清俊,站在那里看着他。
他说:“老师,您等到了吗?”
他张了张嘴,想说没等到,可话没说出来。
那个人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他想追,追不上。
那个人越走越远,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雾里。
他站在雾里,四处看,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喊:“你在哪儿?”
没人应。
他又喊:“你告诉我,怎么分辨真假?”
还是没人应。
他站在原地,不知道往哪儿走。
雾越来越大,越来越大,最后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。
他醒了。
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照在地上,亮得刺眼。
他坐在椅子上,身上盖着那条薄毯。
他愣了一会儿,才慢慢回过神来。
又是这个梦。
做了二十年了,还是这个梦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外头的雪停了,太阳出来了,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。屋檐上的雪在化,一滴一滴往下落,落在台阶上,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他望着那片亮光,忽然想,快了。
真的快了。
他感觉得到。
那些东西,快出来了。
那个人说的那个“想不到的地方”,快被人找到了。
等到那天,他就不用再等了。
他关上窗,走回桌前。
桌上摆着今天的折子,是内阁送来的。他拿起来,翻看。
第一份,是河工案的进展。大理寺已经开始查了,传唤了几个相关人员,还没查到孙国栋头上。
第二份,是边关的军报。鞑子又在关外活动,陈国柱请求增兵。
第三份,是太子的折子。太子请安,问父皇龙体安康,顺便提了几句河工案的事,说此案关系重大,宜慎重处置。
他看着这些折子,想着这些事。
河工案,孙国栋,太子,二皇子,陈国柱,皇帝。
一个个名字,一张张脸,都在他脑子里转。
他知道,这些人都在等。
等皇帝死,等太子倒,等那把椅子空出来。
他也在等。
等那些东西出来。
等他的把柄现身。
等他死的那天。
他放下折子,望着窗外。
阳光照在窗纸上,透进来,暖暖的。
他忽然想起一句话。
是那个人小时候说的。
那时候他还小,十来岁,刚跟着他读书。有一天他问他:“老师,您说这人啊,活一辈子,到底图什么?”
他当时怎么答的?
他忘了。
他只记得那孩子说:“我要是知道了,我就告诉您。”
他那时候笑了,说:“好。”
现在他想,那孩子后来知道了。
可他没告诉他。
他等了一辈子,也没等到那个答案。
他坐回椅子上,闭上眼睛。
阳光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
他想,就这样吧。
等吧。
等到那天。
或者等到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