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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第 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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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:“看你。”

他愣了一下。

她说:“你老了。”

他笑了笑,说:“早老了。”

她说:“我知道。可我今天才看出来,你真的老了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她继续说:“你今天一天没出书房。太子的人来,你不见。二皇子那边来人,你也不见。你在想什么?”

他看着碗里的粥,没说话。

她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答,叹了口气,站起来。

“你不想说就算了。我不管你了。”她端起托盘,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,“你记得,你还有家人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他一个人坐着,想着那句话。

你还有家人。

他有。

儿子,孙子,一大家子人。都在这个府里,都靠他活着。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他们怎么办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他不能死。

至少现在不能。

他还没等到那个东西。

他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。

屋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咚,咚,咚,一下一下,慢得很,像是随时会停下来。

他想,快了。

快了。

不用再等多久了。

他活了七十三岁,够了。等那个东西出来,该来的来,该去的去,他就解脱了。

可他骗自己说,他在等那个东西,是因为想知道真相,想知道那个人到底留下了什么,想知道那句“怎么分辨真假”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
其实不是。

他在等那个东西,是因为那里面有他的把柄。

他怕那个把柄被人知道。

他怕自己这一辈子的名声,毁在那张纸上。

他怕自己死了以后,被人戳脊梁骨。

他怕。

可他不敢承认。

他是首辅,是三朝元老,是两朝帝师。他不能怕。

所以他骗自己说,他在等真相。

可他知道,真相是什么,他早知道了。

那个人怎么死的,他知道。

那个人手里的把柄是什么,他也知道。

他只是不知道那些把柄在哪儿。

他等了一辈子,等的就是那个地方。

等他闭上眼睛的那天,那些东西还没出来,他就赢了。

要是出来了,他就输了。

就这么简单。

外头的风更大了。吹得窗纸簌簌响,像是有人在敲。

他没动。

就那么坐着,听着风声,想着那个人。

那个人最后看他的眼神,他到现在还记得。

那眼神里有话。

什么话?

他那时候没看懂,现在也没看懂。

可他总觉得,那句话很重要。

也许那句话就是答案。

怎么分辨真假。

他睁开眼睛,望着黑暗。

黑暗里什么都没有。

可他知道,那个人在。

在他心里,在他梦里,在他怎么也逃不掉的记忆里。

他忽然想,也许那个人根本没死。

也许他还活着,藏在某个地方,等着看他笑话。

他知道这是胡思乱想。可他就是忍不住想。

因为那个人太聪明了。

聪明到,他总觉得他不会死。

可那个人确实死了。

死在他面前。

不,没在他面前。他没去送。他躲在家里,没敢去。

他后悔了一辈子。

如果那天他去了,也许他能问清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。也许他能知道那些东西藏在哪儿。也许……

没有也许。

那个人死了。

他活下来了。

活到今天,活到七十三岁,活到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天。

他闭上眼睛,又想睡了。

可这回睡不着。

脑子里全是那个人,全是那句话,全是那双眼睛。

他睁开眼,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。

书架第三层,有一本书,是他自己的著作,《延清文集》。他抽出来,翻开。

书是空的。里头藏着一封信。

信是那个人写给他的。最后的一封信。

他拿出来,展开。
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
“老师:

我走了。您教我的,我都记着。那些东西,我藏在一个您想不到的地方。等我死了,它们会出来的。

您放心,您的那些事,我没写进去。您是我老师,我记着您的好。

可您教我的那件事,我还是没学会。

怎么分辨真假。

您教教我?

算了。您也教不会。

学生敬上”

他看完信,又折好,放回书里,把书塞回去。

这封信他看了二十年。每年看几回,每回看完都发呆。

他没把他的事写进去。

这是真的吗?

他不知道。

也许是真的。也许那个人真的念着师徒之情,放了他一马。

也许是假的。也许那个人写了,只是藏得更深,等着有一天爆出来。

他不知道。

他分不清真假。

就像那个人说的,他教不会。

他走回椅子前,坐下。

外头的风停了。

屋里静得像一座坟。

他忽然笑了。

笑得很轻,很淡,像是笑自己,又像是笑那个人。

他说:“你赢了。”

没人应。

他又说:“你从一开始就知道,我分不清。你故意的。”

还是没人应。

他靠着椅背,闭上眼睛。

这回他睡着了。

梦里,那个人又来了。

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,眉眼清俊,站在那里看着他。

他说:“老师,您等到了吗?”

他张了张嘴,想说没等到,可话没说出来。

那个人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
他想追,追不上。

那个人越走越远,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雾里。

他站在雾里,四处看,什么都看不见。

他喊:“你在哪儿?”

没人应。

他又喊:“你告诉我,怎么分辨真假?”

还是没人应。

他站在原地,不知道往哪儿走。

雾越来越大,越来越大,最后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。

他醒了。

天已经亮了。

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照在地上,亮得刺眼。

他坐在椅子上,身上盖着那条薄毯。

他愣了一会儿,才慢慢回过神来。

又是这个梦。

做了二十年了,还是这个梦。
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
外头的雪停了,太阳出来了,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。屋檐上的雪在化,一滴一滴往下落,落在台阶上,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
他望着那片亮光,忽然想,快了。

真的快了。

他感觉得到。

那些东西,快出来了。

那个人说的那个“想不到的地方”,快被人找到了。

等到那天,他就不用再等了。

他关上窗,走回桌前。

桌上摆着今天的折子,是内阁送来的。他拿起来,翻看。

第一份,是河工案的进展。大理寺已经开始查了,传唤了几个相关人员,还没查到孙国栋头上。

第二份,是边关的军报。鞑子又在关外活动,陈国柱请求增兵。

第三份,是太子的折子。太子请安,问父皇龙体安康,顺便提了几句河工案的事,说此案关系重大,宜慎重处置。

他看着这些折子,想着这些事。

河工案,孙国栋,太子,二皇子,陈国柱,皇帝。

一个个名字,一张张脸,都在他脑子里转。

他知道,这些人都在等。

等皇帝死,等太子倒,等那把椅子空出来。

他也在等。

等那些东西出来。

等他的把柄现身。

等他死的那天。

他放下折子,望着窗外。

阳光照在窗纸上,透进来,暖暖的。

他忽然想起一句话。

是那个人小时候说的。

那时候他还小,十来岁,刚跟着他读书。有一天他问他:“老师,您说这人啊,活一辈子,到底图什么?”

他当时怎么答的?

他忘了。

他只记得那孩子说:“我要是知道了,我就告诉您。”

他那时候笑了,说:“好。”

现在他想,那孩子后来知道了。

可他没告诉他。

他等了一辈子,也没等到那个答案。

他坐回椅子上,闭上眼睛。

阳光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

他想,就这样吧。

等吧。

等到那天。

或者等到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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