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,九方渊换班。
他从值房里出来,穿过长长的夹道,往东宫走。天还没亮透,灰蒙蒙的,夹道两边的宫墙高得看不见顶,只看见一线天。雪停了三天,地上的雪扫干净了,可墙根底下还堆着,发黑,像是糊了一层脏棉花。
他走得慢。不是故意的,是腿上有旧伤,走快了疼。那伤是五年前落下的,替一个太监挡了一刀。那太监后来死了,不是伤死的,是别的事。他救了人家一命,人家也没活下来。这种事他见得多了,早不往心里去了。
走到东宫门口的时候,太子正好从里面出来。
他往旁边一站,低下头,让到路边。
太子从他身边走过去,脚步很快,带起一阵风。那风从他脸上刮过,凉飕飕的。太子没看他,连眼角都没扫一下。
他低着头,看着太子的靴子从眼前过去。靴子是新的,黑缎面,白底,踩在石板上一点声儿都没有。靴子后面跟着几个太监,也都低着头,小步快走,像一群影子。
等那群影子过去了,他才抬起头,继续往前走。
他走到自己的位置——东宫西侧门的第二根柱子旁边。这是他站了五年的地方。每天卯时到午时,他站在这儿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听着进进出出的声,什么也不说,什么也不做,就是站着。
站岗嘛,就是这样。
他把腰挺直,手按在刀柄上,脸朝着前方。前方是一堵墙,墙上有个门,门里是东宫。他看不见门里,门里的人也看不见他。他就这么站着,像一根柱子,像一尊石像,像这东宫的一部分。
太阳慢慢升起来,照在墙头上,照在瓦上,照在雪上。光一点点往下移,最后照到他身上。暖了。他把身子往光里挪了挪,让太阳晒着。
晒着太阳,他脑子里开始想事。
想的是昨晚的事。
昨晚他值夜。值夜的时候,他可以在东宫里走动——不是随便走,是有规定的路线,一圈一圈地走,走一晚上。他走了三圈,走到第四圈的时候,在太子书房外面停下了。
不是故意的。
是听见了声音。
书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,里头有灯光透出来,还有说话声。他站在暗处,听着。
太子说:“我怕父皇听进去。”
另一个声音说:“听进去也没用。你是太子。废太子不是小事。”
那是孙国栋的声音。太子的舅舅,当朝国舅爷,吏部尚书。他来东宫来得勤,三天两头来,有时候白天来,有时候晚上来。他来的时候,九方渊就得站远点,不该听的别听,不该看的别看。
可昨晚那话,他听见了。
太子说怕。
他听见这话的时候,心里没什么感觉。太子怕什么?太子怕他爹。这有什么奇怪的?这宫里头,谁不怕皇帝?他也怕。皇帝一句话,他就得死。太子也是一样。
可今天他站在太阳底下,晒着暖洋洋的光,忽然觉得不对劲。
太子说那话的时候,眼睛看的不是孙国栋。
是窗外。
他站在窗外,隔着那道缝,看见太子的脸。烛光从侧面照过来,照得他半边脸亮,半边脸暗。他说“我怕父皇听进去”的时候,眼睛没看孙国栋,是往旁边看的,往窗户这边看的。
窗外有什么?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他。可他在暗处,太子不可能看见他。
那太子在看什么?
他在想什么?
九方渊站在太阳底下,想了很久。
他想起太子那天的样子。那是几天前的事了。那天太子从东宫出来,站在门口,忽然往他这边看了一眼。就一眼,很快,快得像是没看。可他看见了。他看见太子的眼睛扫过来,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
当时他没多想。太子看人很正常,看一个站岗的侍卫也很正常。可现在想起来,那眼神不对。
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。
像是什么?他说不清楚。像是害怕,又像是别的。像是想看清楚什么,又怕看清楚什么。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这会儿越想越觉得怪。
太子那晚说的话,他听见了。可太子那晚的眼神,他看见了。话和眼神对不上。
话是怕父皇。眼神是怕别的。
怕什么?
他不知道。
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晚他站在窗外,听见太子和孙国栋说话。孙国栋走的时候,太子送他到门口。他站在暗处,看着他们。孙国栋走了,太子站在门口,没回去,就那么站着。
站了很久。
然后太子忽然回过头,往他这边看了一眼。
这回他看清楚了。太子的眼睛,直直地看过来,看的是他站的地方。
他心一紧,以为自己被发现了。可太子没动,只是看着。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了。
他当时松了口气。现在想起来,那口气松得不对。
太子看见他了吗?
要是看见了,为什么不叫?为什么不问?
要是没看见,那太子在看什么?
他想了半天,想不明白。
太阳升高了,晒得他后背发热。他把身子从墙上挪开一点,让自己站得更直。
脑子里还在想。
想太子那章。
他看过那章。不是看,是听。有人念过。那章叫“太子”,说的是太子对自己说的话。他听见的时候,觉得那是太子的真心话。太子怕他爹,怕他爹听进去二皇子的话,怕他爹废了他。这有什么假的?
可现在他站在太阳底下,把那些话一句一句想起来,忽然觉得不对。
太子说:“我怕父皇听进去。”
这话是真的怕,还是自己骗自己?
他想起太子说这话时的眼神。那眼神看的不是孙国栋,是窗外。窗外有什么?窗外是他。可太子不知道他在那儿。那太子在看什么?
在看一个看不见的人?
还是……在看他自己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这会儿忽然觉得,那些“对自己说的话”,可能不是真的。
那些人说的,不是他们心里想的。
他们骗自己。
这是那个人说的。
那个人说,这六章,是六个棋手对自己说的话。读者看到的是他们“对自己说的话”——其实是他们在骗自己。
他当时不懂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。
骗自己。
太子骗自己什么?
骗自己说怕父皇?
其实怕的不是父皇,是别的?
是什么?
他想起太子那晚的眼神。那眼神里有害怕,有疑惑,有想不明白的东西。那眼神不是看父皇的,是看别的什么的。
看什么的?
看他舅舅?
他想起孙国栋。那个人,太子的舅舅。太子叫他舅舅,叫了二十多年。可太子那晚看他的眼神,不对。
那不是看亲人的眼神。
那是看什么的眼神?
他说不清楚。
可他想起那晚孙国栋走的时候,太子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那眼神,也不对。
那不是送人的眼神。
那是看什么的眼神?
他想起太子那章里的一句话。
太子说:“舅舅是我最亲的人。没有舅舅,我活不了。”
这是真话吗?
他不知道。
可他想起太子那晚看孙国栋的眼神,那眼神里没有“最亲的人”该有的东西。那眼神里有别的。有怕,有疑,有想不明白的东西。
太子怕他舅舅?
他不敢往下想。
太阳又升高了些。有太监从门里出来,端着食盒,往里头走。他看了一眼,收回目光。
继续想。
想那个人。
那个人叫九方渊。是他自己。
他在这东宫站了五年,看了五年,听了五年。他知道很多事,很多不该知道的事。可他从来不说。说了就是死。
他是侍卫,是站岗的,是这东宫的一部分。他什么都不该知道,什么都不该想。
可他现在想了。
想太子那晚的眼神,想太子那句话,想那些人骗自己的那些话。
他忽然觉得冷。
明明太阳晒着,可他觉得冷。
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。
午时到了。
换班的人来了。他把位置让出来,往回走。
走到值房,坐下,喝了一碗热水。热水下肚,暖和了一点。他坐在那儿,看着窗外的光,脑子里还在想。
想那晚的事。
那晚他站在窗外,听见太子说那句话。那句话他记住了,忘不了。可他现在想,那句话是不是真的?
太子真的怕父皇吗?
还是……太子怕的是别的?
他想起太子那章里还有一句话。
太子说:“万一他硬要动呢?”
孙国栋说:“那就让他动不了。”
这话他当时听了,没什么感觉。现在想起来,心里一跳。
让他动不了。
让谁动不了?
皇帝。
让皇帝动不了。
这话什么意思?
他不敢想。
可他忍不住想。
孙国栋说这话的时候,什么表情?什么语气?什么眼神?他不知道。他当时站在窗外,只听见声音,没看见人。
可他想起太子那晚看孙国栋的眼神。
那眼神里,有害怕。
怕什么?
怕他舅舅?
怕他舅舅“让父皇动不了”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这会儿越想越害怕。
不是怕太子,不是怕孙国栋,是怕自己。
怕自己想太多。
怕自己知道太多。
怕自己有一天,也会像那些人一样,死在某个夜里,死在某个人的手里。
他喝完水,放下碗,躺在铺上。
值房很暗,窗户小,透进来的光不多。他躺在那儿,望着房顶。房顶是木头的,黑乎乎的,看不清。
他想起一个人。
那个人是五年前死的。就是替他挡刀的那个太监。他救了那人一命,那人还是死了。死之前,那人抓着他的手,说了一句话。
那人说:“你小心。”
他问小心什么。
那人说:“小心知道得太多。”
然后就死了。
他当时不懂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。
他知道得太多了。
他知道太子怕父皇,知道太子疑舅舅,知道太子想不明白的事。他知道二皇子等时机,知道二皇子疑边将,知道二皇子查了十年的事。他知道首辅等把柄,知道首辅怕那个人留下的东西,知道首辅骗自己说是在等真相。他知道边将想报仇,知道边将不敢回去,知道边将骗自己说是在等时机。他知道太监看信,知道太监烧信,知道太监说“六个人,够吗”。
他知道这么多,能不死吗?
他翻了个身,把脸对着墙。
墙是砖砌的,凉得很。他把脸贴上去,凉得激灵一下,可他没躲。就那么贴着,让自己清醒。
他想起自己是谁。
九方渊。
这个名字是假的。他本来不叫这个。他本来叫什么,他自己都快忘了。只记得那年冬天,很冷,他逃难到京城,饿得快死了。有个人给他一碗饭,问他愿不愿意当兵。他说愿意。那人就把他带走了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人是个太监。
太监把他带进宫,让他当了侍卫。他问太监为什么帮他。太监说,看着顺眼。
就这么简单。
后来那个太监死了。替他挡刀死的。
他欠他一条命。
他想起那个太监临死前的话。
你小心。
小心知道得太多。
他记住了。
这五年,他什么都没说,什么都没问,什么都没让人知道他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