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知道。
他知道的,比那太监以为的还多。
因为他有一双眼睛,也有一双耳朵。
眼睛看人,耳朵听话。
他看着太子从少年长成青年,看着二皇子从远方寄来信,看着孙国栋从尚书变成国舅,看着那些人一个个走进东宫,又一个个走出去。
他听着那些话,记着那些话,然后把那些话烂在肚子里。
可烂不掉。
那些话在他脑子里,翻来覆去,一遍一遍地响。
就像现在。
他躺在那儿,脑子里全是那些话。
太子说:“我怕父皇听进去。”
孙国栋说:“那就让他动不了。”
太子说:“万一他硬要动呢?”
他想着这些话,忽然想,太子说“我怕父皇听进去”的时候,真的是怕父皇吗?
还是……怕的是那句话的后半句?
让父皇动不了。
怕的是这个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太子那晚的眼神,看的不是父皇,是别的东西。
看的是他舅舅?
看的是那句“让父皇动不了”?
看的是那个他自己都不敢想的念头?
他忽然坐起来。
坐起来又不知道该干什么。他坐在铺上,喘着气,心跳得厉害。
他想,他不能再想了。
再想下去,会出事。
可脑子不听使唤。
那些话,那些眼神,那些事,一个一个往外冒,挡都挡不住。
他想起太子那章的最后一句。
太子说:“他骗自己说,他怕的不是父皇,是舅舅。但他不敢承认,因为离了舅舅他活不了。”
他当时听这话的时候,没什么感觉。现在想起来,心里一跳。
这是真的吗?
太子真的怕舅舅吗?
还是……这又是骗自己?
他不知道。
可他想起那晚太子的眼神。那眼神看孙国栋的时候,确实有害怕。可那害怕,是怕舅舅这个人,还是怕舅舅做的事?
他想起孙国栋说的那句话。
“那就让他动不了。”
这话要是真的,太子怕他,不奇怪。
可太子要是真的怕他,为什么还离不了他?
因为离了他活不了。
这话是真的。
太子在这宫里二十三年,所有的依靠都是孙国栋给的。没有孙国栋,太子连东宫都坐不稳。那些太监宫女,那些师傅伴读,那些朝臣边将,谁是因为太子才对太子好的?都是因为孙国栋。
太子要是没了孙国栋,明天就会有人参他,后天就会有人告他,大后天他就会从太子变成庶人。
他不能没有孙国栋。
可他怕孙国栋。
这是一种什么滋味?
他不知道。
可他忽然有点可怜太子。
太子活得太累了。
比他累。
他是侍卫,站着就行,什么都不用想。太子呢?太子得想那么多事,想那么多话,想那么多眼神。太子得怕这个怕那个,还得骗自己说不怕。
他看着太子的眼神,那眼神里有累。
累得像是随时会倒下去。
他躺回铺上,望着房顶。
房顶黑乎乎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可他脑子里有东西,亮得很。
那些话,那些眼神,那些事,一个个闪着光,在他脑子里转。
转得他头疼。
他闭上眼睛,想睡。
可睡不着。
一闭眼,就是太子那晚的眼神。
那眼神看他了。
看他站的地方。
太子看见他了吗?
他不知道。
可要是太子看见他了,为什么不叫?为什么不问?
除非……
除非太子知道他在那儿。
除非太子故意说那些话,让他听见。
让他听见什么?
让他听见太子怕父皇?
让他听见太子疑舅舅?
让他听见那句“让父皇动不了”?
他猛地睁开眼睛。
这念头太可怕了。
太子要是知道他站在窗外,故意说那些话给他听,那是什么意思?
让他传话?
传给谁?
传给那个人?那个在暗处看着一切的人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这会儿浑身发冷。
冷得像掉进冰窟窿里。
他坐起来,穿上鞋,走出值房。
外头的太阳还很高,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。他站在太阳底下,晒着,可还是冷。
他往东宫那边看了一眼。
东宫的墙还是那么高,门还是那么窄,里头的人还是看不见。
可他知道,里头有个人,可能知道他。
知道他站在窗外。
知道他听见了那些话。
知道他……
他不敢往下想。
他站了一会儿,走回值房。
坐下,又喝了一碗水。
水是凉的,喝下去胃里发紧。他没管,又喝了一碗。
他想,他得小心。
那个太监说得对,小心知道得太多。
他知道得太多了。
多到可能活不了。
可他已经知道了,怎么办?
装不知道?
他装得了吗?
他想起太子那晚的眼神。那眼神看他了。他看见了。他忘不了。
他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口气。
告诉自己,别想了。
想也没用。
他是侍卫,是站岗的,是这东宫的一部分。他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看着,听着,记着。
然后烂在肚子里。
他睁开眼睛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外头的太阳开始往下走了。光变得柔和了,黄黄的,暖暖的。他看着那片光,忽然想起一句话。
是那个人说的。
那个人说,这盘棋,下到最后,会发现少了一个人。
他想,少的那个人,是谁?
是他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在这盘棋上,好像从来不是棋手。
他只是一颗棋子。
一颗站在边上的棋子。
一颗看着棋手们走来走去的棋子。
一颗等着被吃掉或者被留下的棋子。
他看着那片光,看着光慢慢移动,慢慢变暗。
天又要黑了。
他该去换班了。
他走回值房,拿起刀,系在腰上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值房里黑乎乎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可他总觉得,有双眼睛在看他。
是谁?
他不知道。
他转身,走进夹道,往东宫走。
天越来越暗,夹道越来越黑。他走着走着,忽然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
咚,咚,咚。
一下一下,像是有人在敲他的命。
他停下来,听了听。
没有别的声音。
只有自己的心跳。
他站了一会儿,继续走。
走到东宫门口,天已经黑透了。
他走到自己的位置,站在那根柱子旁边。
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墙上,照在瓦上,照在雪上。他看着那片月光,忽然想起那晚的月亮。
也是这么亮。
也是这么照着。
他站在那儿,望着月亮,等着天亮。
等着新的一天。
等着那些话,那些眼神,那些事,再来一遍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轻,很淡,像是笑自己。
他说:“知道得太多,死得快。”
没人应他。
只有月亮,在天上,静静地照着。
照着他,照着这东宫,照着这盘还没下完的棋。
他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像一根柱子,像一尊石像,像这东宫的一部分。
可他心里知道,他不是。
他是一个人。
一个知道太多的人。
一个活不了太久的人。
他等着。
等着那天。
或者等着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