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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第 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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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他知道。

他知道的,比那太监以为的还多。

因为他有一双眼睛,也有一双耳朵。

眼睛看人,耳朵听话。

他看着太子从少年长成青年,看着二皇子从远方寄来信,看着孙国栋从尚书变成国舅,看着那些人一个个走进东宫,又一个个走出去。

他听着那些话,记着那些话,然后把那些话烂在肚子里。

可烂不掉。

那些话在他脑子里,翻来覆去,一遍一遍地响。

就像现在。

他躺在那儿,脑子里全是那些话。

太子说:“我怕父皇听进去。”

孙国栋说:“那就让他动不了。”

太子说:“万一他硬要动呢?”

他想着这些话,忽然想,太子说“我怕父皇听进去”的时候,真的是怕父皇吗?

还是……怕的是那句话的后半句?

让父皇动不了。

怕的是这个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太子那晚的眼神,看的不是父皇,是别的东西。

看的是他舅舅?

看的是那句“让父皇动不了”?

看的是那个他自己都不敢想的念头?

他忽然坐起来。

坐起来又不知道该干什么。他坐在铺上,喘着气,心跳得厉害。

他想,他不能再想了。

再想下去,会出事。

可脑子不听使唤。

那些话,那些眼神,那些事,一个一个往外冒,挡都挡不住。

他想起太子那章的最后一句。

太子说:“他骗自己说,他怕的不是父皇,是舅舅。但他不敢承认,因为离了舅舅他活不了。”

他当时听这话的时候,没什么感觉。现在想起来,心里一跳。

这是真的吗?

太子真的怕舅舅吗?

还是……这又是骗自己?

他不知道。

可他想起那晚太子的眼神。那眼神看孙国栋的时候,确实有害怕。可那害怕,是怕舅舅这个人,还是怕舅舅做的事?

他想起孙国栋说的那句话。

“那就让他动不了。”

这话要是真的,太子怕他,不奇怪。

可太子要是真的怕他,为什么还离不了他?

因为离了他活不了。

这话是真的。

太子在这宫里二十三年,所有的依靠都是孙国栋给的。没有孙国栋,太子连东宫都坐不稳。那些太监宫女,那些师傅伴读,那些朝臣边将,谁是因为太子才对太子好的?都是因为孙国栋。

太子要是没了孙国栋,明天就会有人参他,后天就会有人告他,大后天他就会从太子变成庶人。

他不能没有孙国栋。

可他怕孙国栋。

这是一种什么滋味?

他不知道。

可他忽然有点可怜太子。

太子活得太累了。

比他累。

他是侍卫,站着就行,什么都不用想。太子呢?太子得想那么多事,想那么多话,想那么多眼神。太子得怕这个怕那个,还得骗自己说不怕。

他看着太子的眼神,那眼神里有累。

累得像是随时会倒下去。

他躺回铺上,望着房顶。

房顶黑乎乎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可他脑子里有东西,亮得很。

那些话,那些眼神,那些事,一个个闪着光,在他脑子里转。

转得他头疼。

他闭上眼睛,想睡。

可睡不着。

一闭眼,就是太子那晚的眼神。

那眼神看他了。

看他站的地方。

太子看见他了吗?

他不知道。

可要是太子看见他了,为什么不叫?为什么不问?

除非……

除非太子知道他在那儿。

除非太子故意说那些话,让他听见。

让他听见什么?

让他听见太子怕父皇?

让他听见太子疑舅舅?

让他听见那句“让父皇动不了”?

他猛地睁开眼睛。

这念头太可怕了。

太子要是知道他站在窗外,故意说那些话给他听,那是什么意思?

让他传话?

传给谁?

传给那个人?那个在暗处看着一切的人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他这会儿浑身发冷。

冷得像掉进冰窟窿里。

他坐起来,穿上鞋,走出值房。

外头的太阳还很高,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。他站在太阳底下,晒着,可还是冷。

他往东宫那边看了一眼。

东宫的墙还是那么高,门还是那么窄,里头的人还是看不见。

可他知道,里头有个人,可能知道他。

知道他站在窗外。

知道他听见了那些话。

知道他……

他不敢往下想。

他站了一会儿,走回值房。

坐下,又喝了一碗水。

水是凉的,喝下去胃里发紧。他没管,又喝了一碗。

他想,他得小心。

那个太监说得对,小心知道得太多。

他知道得太多了。

多到可能活不了。

可他已经知道了,怎么办?

装不知道?

他装得了吗?

他想起太子那晚的眼神。那眼神看他了。他看见了。他忘不了。

他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口气。

告诉自己,别想了。

想也没用。

他是侍卫,是站岗的,是这东宫的一部分。他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看着,听着,记着。

然后烂在肚子里。

他睁开眼睛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
外头的太阳开始往下走了。光变得柔和了,黄黄的,暖暖的。他看着那片光,忽然想起一句话。

是那个人说的。

那个人说,这盘棋,下到最后,会发现少了一个人。

他想,少的那个人,是谁?

是他吗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他在这盘棋上,好像从来不是棋手。

他只是一颗棋子。

一颗站在边上的棋子。

一颗看着棋手们走来走去的棋子。

一颗等着被吃掉或者被留下的棋子。

他看着那片光,看着光慢慢移动,慢慢变暗。

天又要黑了。

他该去换班了。

他走回值房,拿起刀,系在腰上,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。

回头看了一眼。

值房里黑乎乎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
可他总觉得,有双眼睛在看他。

是谁?

他不知道。

他转身,走进夹道,往东宫走。

天越来越暗,夹道越来越黑。他走着走着,忽然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

咚,咚,咚。

一下一下,像是有人在敲他的命。

他停下来,听了听。

没有别的声音。

只有自己的心跳。

他站了一会儿,继续走。

走到东宫门口,天已经黑透了。

他走到自己的位置,站在那根柱子旁边。

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墙上,照在瓦上,照在雪上。他看着那片月光,忽然想起那晚的月亮。

也是这么亮。

也是这么照着。

他站在那儿,望着月亮,等着天亮。

等着新的一天。

等着那些话,那些眼神,那些事,再来一遍。

他忽然笑了。

笑得很轻,很淡,像是笑自己。

他说:“知道得太多,死得快。”

没人应他。

只有月亮,在天上,静静地照着。

照着他,照着这东宫,照着这盘还没下完的棋。

他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
像一根柱子,像一尊石像,像这东宫的一部分。

可他心里知道,他不是。

他是一个人。

一个知道太多的人。

一个活不了太久的人。

他等着。

等着那天。

或者等着天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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