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,九方渊回到自己那间小屋。
小屋在值房后头,挨着夹道的尽头,是间耳房,只有一张铺、一张桌、一个柜子。门一关,外头什么都看不见。他点了灯,把门闩上,站在屋里听了一会儿。外头很静,只有风声。他等了一盏茶的工夫,确认没有人跟着,才弯腰去够床底下。
手伸进去,摸到那块松动的砖。
他把砖抽出来,里头是一个木盒。盒子不大,一尺见方,乌木的,没有锁,只有一道暗扣。他把盒子拿出来,放在桌上,打开。
灯芯跳了跳,光暗了一下,又亮起来。
他低头看着盒子里的东西。
是信。
一沓一沓的信,用细麻绳捆着,整整齐齐码在盒子里。每一沓上都贴着一张纸条,写着名字:皇帝、皇后、太子、二皇子、首辅、边将。
六个人。
六年了。
不对,十年了。
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沓,是皇帝的。解开麻绳,抽出最上面那封。信纸已经泛黄,边角有些卷,是他十年前抄的第一封。
他看着那些字,想起那天夜里。
那天也是这么晚,也是在这间屋里。他第一次偷信,心跳得厉害,手抖得握不住笔。他怕被人发现,怕被人抓住,怕死。可他还是抄了。
因为他师父让他抄。
师父就是那个替他挡刀死的太监。那太监姓洪,叫洪四喜,是御书房的管事。他在宫里待了四十年,什么都见过,什么都经历过。他临死前抓着他的手,说了一句话。
“有一天,你会用上的。”
用上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从那以后,他开始偷信。
不是偷所有的信。他没那个本事。他偷的,是那些从他眼皮底下经过的信。
他是侍卫,站岗的。可他站的地方好——东宫西侧门。太子的人进进出出,二皇子的人来来往往,首辅的门生,边将的信使,太监的耳目,都得从他身边过。他看见他们手里的信,看见信上的火漆,看见火漆上的印记。
他记下那些印记,记下那些人,记下那些时候。
然后,在那些人看不见的地方,他把信抄下来。
怎么抄?
他有一个帮手。
那个帮手是御书房的太监,姓李,叫李如松,是洪四喜的徒弟。洪四喜死的时候,把他托付给了李如松。李如松对他好,帮了他很多忙。
李如松在御书房当差,能看见那些信。那些信从各处来,送到御书房,皇帝看完,有的留下,有的烧掉,有的发还。李如松趁人不备,把信的内容念给他听,他记下来,回去再抄。
后来李如松死了。三年前死的。病死的。死之前,他把这个活儿交给了另一个人。
那个人是谁,九方渊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每隔几天,会有人在约定好的地方,把信的内容告诉他。有时候是墙根的洞里,有时候是砖缝里,有时候是值房的窗台上。他从来没见过那个人,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,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。
他只知道,那个人也在等。
等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这十年来,他抄了无数封信。
皇帝写的,皇后写的,太子写的,二皇子写的,首辅写的,边将写的。还有别人写的,那些不在这六个人里的,他也抄了一些,可那些不重要。重要的,是这六个人。
这六个人,是这盘棋上的棋手。
他抄了十年,看了十年,想了十年。
十年了。
他拿起一封太子的信,展开。
这是三年前的信。太子写给他舅舅孙国栋的。信上说,二皇子最近动作很多,让他舅舅小心。还说,他最近总是做噩梦,梦见一个老太监,抓着他的手说“您身边的人有一个是假的”。他问舅舅,那个人说的是谁?
他看完,放下。
又拿起一封二皇子的信。这是两年前的。二皇子写给边将陈国柱的。信上说,他查了十年,查到了一些东西,可还不够。他问陈国柱,那个人留下的东西,到底在哪儿?
他看完,放下。
又拿起一封首辅的信。这是一年前的。首辅写给他门生方渐鸿的。信上说,他梦见那个人了,那个人又问他那句话。他让方渐鸿留意京城的动静,有消息立刻告诉他。
他看完,放下。
又拿起一封边将的信。这是半年前的。陈国柱写给二皇子的。信上说,鞑子最近有异动,他怀疑是有人指使。他还说,他收到一个消息,那个人留下的东西找到了。他问二皇子知不知道是什么。
他看完,放下。
又拿起一封皇帝的信。这是三个月前的。皇帝写给边将的,很短,只有几个字:边关事重,卿当勉力。朕安,勿念。
他看完,放下。
又拿起一封皇后的信。这是一个月前的。皇后写给她弟弟孙国栋的。信上说,皇帝最近总是问二十年前的事,让她心里不安。她问孙国栋,那些事,会不会被人翻出来?
他看完,放下。
一沓一沓的信,一封一封的字,一个一个的心思。
他看了十年,看了无数遍,每一封都能背出来。
可今天他看着这些信,忽然发现一件事。
一件他看了十年都没发现的事。
十年来,这六个人互相通信,互相算计,互相试探,互相利用。他们的信里,什么都有。有怕,有疑,有恨,有贪,有谋,有算。可有一件事,他们从来没提过。
二十年前。
没有一封信提到二十年前。
不是没有提到那个人的名字——那个人死了二十年了,没人敢提他,这很正常。可他们连二十年前的事都不提。那一年发生了什么?那个人怎么死的?他们那时候在哪儿?在干什么?
没有。
一个字都没有。
就好像那一年不存在一样。
就好像那一年被从时间里抹掉了一样。
他愣在那里,手里捏着一封信,半天没动。
灯芯烧得久了,结了灯花,光暗下来。他没管,就那么坐着,想着。
二十年前。
那一年他多大?十岁?十一岁?他记不清了。只记得那年冬天很冷,他跟着爹娘逃难,从老家往南走。路上死了很多人,他爹死了,他娘死了,他妹妹也死了。就剩他一个人,活了下来。
后来他到了京城,快饿死了,被洪四喜救了。
洪四喜救他那年,是十五年前。不是二十年前。二十年前的事,他不知道。
他不知道,那些人也不提。
为什么?
他想起师父临死前的话。
“有一天,你会用上的。”
用上什么?这些信?
可这些信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这十年的事,只有这些人的心思,只有这些骗自己的话。二十年前的事,一个字都没有。
那他师父让他抄这些信干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他放下手里的信,又拿起另一封。
这封是五年前的。太子的。太子写给他舅舅孙国栋的。信上说,他最近总是想起那个老太监的话,心里不安。他问舅舅,那个老太监是谁的人?
他想起那个老太监。
那个老太监死在太子面前。临死前抓着他的手,说了一句话。那句话,太子在信里写了。
“您身边的人,有一个是假的。”
假的。
谁是假的?
太子身边的人那么多,谁是假的?假的是什么意思?是别人派来的奸细?还是……还是别的什么?
他不知道。
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太子身边的人,有一个是假的。
那他呢?
他是太子身边的人吗?
他站在东宫门口,站在太子身边。他是侍卫,是站岗的,是太子每天都能看见的人。他是真的还是假的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这十年做的事,要是被人知道了,他就是假的。
假侍卫,假忠心,假人。
他打了个寒噤。
又拿起一封二皇子的信。
这封是四年前的。二皇子写给边将陈国柱的。信上说,他查了那个人留下的东西,查了十年,查到了很多,可最重要的没查到。那个人临死前说过一句话:“这盘棋,下到最后,会发现少了一个人。”他问陈国柱,这句话是什么意思?
他不知道。
他也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可他听过这句话。
从谁那儿听的?他忘了。也许是洪四喜说的,也许是李如松说的,也许是从那些信里看见的。他记不清了。只记得这句话,一直在他脑子里,时不时冒出来。
这盘棋,下到最后,会发现少了一个人。
少了一个人。
少了谁?
他不知道。
可他忽然想,也许那个人说的“少了一个人”,不是死了的那个。
是别的。
是一直都在、可没人看见的那个。
是谁?
是他吗?
他不知道。
他放下信,又拿起一封首辅的。
这封是三年前的。首辅写给他门生方渐鸿的。信上说,他这辈子最怕的事,就是那个人留下的东西。那些东西里有他的把柄。他等了二十年,就是在等那些东西现世。
把柄。
首辅有什么把柄?
他不知道。
可他想起那封信里的一句话。首辅说,那个人临死前给他写过一封信,信上说,首辅的那些事,他没写进去。
没写进去。
是真的没写进去,还是骗他的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首辅不信。首辅等了二十年,就是在等那个东西出来。等它出来,他才知道,那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。
他放下信,又拿起一封边将的。
这封是两年前的。陈国柱写给二皇子的。信上说,他那个兄弟临死前托人带话给他:大哥,别回来。这盘棋,你下不赢。
他想起这句话。
这是那个人说的。那个人是陈国柱的结拜兄弟。那个人临死前,托人带话给陈国柱。陈国柱听了,二十年没回京城。
他为什么不回去?
怕。
怕什么?怕那盘棋?怕自己下不赢?
还是怕别的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陈国柱在等。等时机。等京城自己乱起来。等有机会回去的那天。
可他等到了吗?
没有。
他还在等。
他放下信,又拿起一封皇帝的。
这封是一年前的。皇帝写给自己的。不是信,是一张纸条,压在御书房的砚台底下。李如松看见了,念给他听。纸条上只有一句话:
“那句话,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
那句话。
哪句话?
他想起皇帝那章里的话。皇帝临死前想起的那个人,那个人临死前说的话。
“陛下,您这盘棋,下到最后,会发现少了一个人。”
这句话。
皇帝想了二十年,想不明白。
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他放下纸条,又拿起一封皇后的。
这封是半年前的。皇后写给她弟弟孙国栋的。信上说,皇帝最近总是问二十年前的事,问她知不知道那个人。她说不知道。皇帝没再问,可看她的眼神不对。她问孙国栋,那个人死之前,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?
留下什么东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