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感觉得到。
那双眼睛,虽然没看他,可他知道,她在看他。
从眼角,从余光,从那不经意的动作里。
她在看他。
就像他在看她。
他们就这样,一个站在门口,一个蹲在里头,谁也不说话,谁也不看谁。
一天,两天,三天。
第四天,她出来了。
那天傍晚,天快黑了。他站在院子门口,她忽然从里头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个盆。盆里是洗好的衣裳,要拿去晒。
她走到他面前,停下来。
他愣住了。
她没看他,低着头,看着盆里的衣裳。可她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她说:“今晚子时,夹道东头。”
然后她走了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她走到晾衣裳的地方,一件一件把衣裳搭上去。
他转身走了。
走回值房,坐下,心跳得厉害。
今晚子时。
夹道东头。
她去。
他等着。
那天夜里,子时。
他走到夹道东头。
夹道东头是死胡同,一堵墙,墙根堆着些杂物。他站在那儿,等着。
月亮很亮。照在墙上,照在地上,照在他身上。他站在月光里,影子拖得很长。
等了一会儿,她来了。
从夹道那头走过来,走得慢,走得很轻。她穿着一身黑衣裳,几乎融进黑暗里。走到他面前,站住。
他们面对面站着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。他看清了那双眼睛。很静,很深,像一潭水。
她看着他,不说话。
他看着她,也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先开口了。
她说:“你叫九方渊。”
不是问,是陈述。
他点点头。
她说:“你师父是洪四喜。”
他又点点头。
她说:“你发现了那个脚印。”
他还是点点头。
她看着他,眼睛里有东西。他说不清楚是什么。像是打量,像是确认,像是别的什么。
她说: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他摇摇头。
她说:“我叫翠儿。是你师父的女儿。”
他愣住了。
师父的女儿?
师父是太监。
太监怎么会有女儿?
她看着他的表情,忽然笑了。笑得很轻,很淡,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样。
她说:“他不是天生的太监。”
他愣住了。
她说:“他三十岁才进宫。进宫之前,他有家。有老婆,有孩子。”
她顿了顿,说:“那个孩子,是我。”
他站在那里,半天说不出话。
师父有家。
有老婆。
有孩子。
他从来没说过。
她看着他,说:“他进宫的时候,我三岁。他走的时候,抱着我,说,爹去挣钱,挣了钱就回来。他再也没回来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她说:“我娘等了他十年。十年后,我娘死了。临死前,她告诉我,爹在宫里,当太监。”
她顿了顿,说:“我恨了他很久。”
他看着她的脸。月光下,那张脸很平静,可眼睛里有东西。
她继续说:“后来我进宫找他。找了好几年,才找到。可找到的时候,他已经死了。”
她看着他,说:“是你埋的他。”
他点点头。
她说:“我每年都去给他上坟。十年了。从没让人发现过。今年不知道为什么,留下了那个脚印。”
她看着他,说:“你看见了。”
他又点点头。
她说:“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。可我后来想,也许这是天意。”
她问:“你知道你师父为什么救你吗?”
他摇摇头。
她说:“因为你像我。”
他愣住了。
她说:“他跟我说过。他救了一个孩子,那孩子像我。他把他当儿子养。”
她看着他,眼睛里的东西更深了。
她说:“你就是那个孩子。”
他站在那里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想起师父。
想起他救他的那天。想起他养他的那些年。想起他临死前抓着他的手,说那句话。
“有一天,你会用上的。”
用上什么?
用上这些?
他不知道。
她看着他,说:“我来找你,不是因为我是谁。是因为你手里有东西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她说:“那些信。”
他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知道。
她知道那些信。
她怎么知道的?
她看着他的表情,说:“你师父告诉我的。他说,他让一个人抄信。那个人,是你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他为什么告诉你这些?”
她说:“因为他想让我帮他。”
她顿了顿,说:“他想让我帮他查一件事。”
他问:“什么事?”
她说:“二十年前的事。”
他愣住了。
二十年前。
又是二十年前。
他说:“你知道二十年前的事?”
她摇摇头,说:“不知道。可他知道。他临死前告诉我,那些信里,有二十年前的秘密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静,很深,像一潭水。可那水里,有东西。
他说:“那些信里没有二十年前的事。我看了十年,一封都没有。”
她看着他,说:“那是因为你没看懂。”
他愣住了。
她说:“那些信里,每一封都有二十年前的事。不是明着写的,是藏在字里行间的。你看不懂,是因为你不知道怎么看。”
她顿了顿,说:“我可以教你。”
他站在那里,望着她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得很清楚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梦。
梦里那个背影回过头来,脸像他自己。
他看着她的脸,忽然想,她像谁?
像师父?
像他自己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得信她。
因为她是师父的女儿。
因为她也想知道那些事。
因为她是这世上,唯一可能帮他的人。
他点点头,说:“好。”
她看着他,眼睛里的东西,变了一下。
那变化很快,快得他几乎没看见。
可她笑了。
笑得很轻,很淡,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。
她说:“后天晚上,还是这里。”
然后她转身走了。
走进黑暗里,看不见了。
他站在那里,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望了很久。
月亮很亮。照在他身上,照在地上,照在墙上。
他忽然想,她说的那些话,是真的吗?
师父的女儿?
真的还是假的?
他不知道。
可他想起那双眼睛。那眼睛里有东西。他说不清楚是什么。像是真的,又像是假的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转身,往回走。
走回值房,坐下,望着窗外的月亮。
他想,她是谁?
她真的是师父的女儿吗?
她为什么要帮他?
她说的那些信,真的藏着二十年前的秘密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得去。
后天晚上。
还是这里。
他等着。
等着她来。
等着那些答案。
等着那些秘密。
等着那盘棋,下到最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