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方渊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口井。
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照在井沿上,照在那些青苔上。井是老的,井沿的石头磨得发亮,长满了青苔。他走过去,往下看。
井很深,看不见底。只有一团黑,黑得像是什么都能吞进去。
翠儿站在他旁边,说:“下去?”
他点点头。
翠儿从井边拿起一根绳子。绳子是旧的,可很结实,一头拴在井边的石柱上,另一头垂进井里。她说:“你先下。我后下。”
他抓住绳子,试了试,然后翻身下井。
井壁是砖砌的,长满了滑腻腻的青苔。他抓着绳子,脚蹬着井壁,一点一点往下滑。越往下越黑,越往下越冷。他抬头看了一眼,井口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,像一颗星星。
他继续往下滑。
滑了不知道多久,脚忽然碰到了什么东西。不是水,是实的。他低头看,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伸手摸了摸,是石头。
他站在那石头上,四处摸。摸了一会儿,摸到一条缝。是道的口子。
他顺着那道口子往里钻。
钻进去,里头是空的。他站直了,四处摸。摸到墙,摸到地,摸到……一个人。
他吓了一跳,手缩回来。
可那个人没动。
他站着,心跳得厉害。
黑暗中,他什么都看不见。只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。
过了一会儿,翠儿下来了。她带着火折子,点着了。
光亮起来。
他看见了。
地窖不大,方方正正,四面是砖墙。地上铺着干草。墙角放着一个瓦罐,几个碗。
可这些他都没注意。
他注意的是那个人。
那个人坐在地窖的角落,背靠着墙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穿着灰布衣裳,头发花白,脸上全是皱纹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,看清了那张脸。
他愣住了。
那是他师父。
洪四喜。
死了十年的师父。
他站在那里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师父。
死了十年的人。
怎么在这儿?
他伸出手,想摸一摸那张脸。手抖得厉害,伸到一半,又缩回来。
翠儿站在旁边,看着,没说话。
他张了张嘴,想喊师父。可喊不出来。
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他蹲在那儿,看着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
那张脸很安静,像是睡着了。眼睛闭着,嘴唇抿着,脸上的皱纹很深。比他记忆里的老。可那张脸,是他师父的脸。他认得。
他忽然想起来,师父死的时候,他守在他床边。他亲眼看着他咽气,亲手给他穿的寿衣,亲手把他放进棺材里,亲手埋的土。
他怎么会在这儿?
他猛地站起来,看着翠儿。
翠儿站在那儿,举着火折子,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。
他说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翠儿没说话。
他又问:“他怎么在这儿?”
翠儿看着他,眼睛里的东西,他看不懂。
过了一会儿,她开口了。
她说:“他没死。”
他愣住了。
没死?
怎么可能?
他亲眼看着他死的。
他摸过他的手,凉的。他试过他的鼻息,没了。他亲耳听见大夫说,人没了。
怎么会没死?
翠儿说:“那年的事,是假的。”
他问:“什么假的?”
她说:“他的死,是假的。”
他站在那里,半天说不出话。
假的?
死了十年的人,是假的?
他看着师父的脸。那张脸那么安静,可不像活人。脸色发灰,嘴唇发白,像是……
他忽然问:“他活着吗?”
翠儿摇摇头,说:“不知道。”
他愣住了。
不知道?
她说:“我找到他的时候,他就是这样。坐在这儿,一动不动。不知道是活着还是死了。”
她顿了顿,说:“他这样,十年了。”
他蹲下来,又看着师父的脸。
十年了。
坐在这儿,一动不动。
不吃不喝?
不死不活?
怎么可能?
他伸手,轻轻碰了碰师父的手。
手是凉的,凉的像冰。可不像死人的那种硬邦邦的凉,是另一种凉。像是……
他不知道像什么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。说有一种人,能让自己假死,看着像死了,其实没死。可那种人,几十年不吃不喝,怎么活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师父,在这儿。
坐在这儿。
十年了。
他站起来,看着翠儿。
他说:“你知道多少?”
翠儿看着他,眼睛里的东西,更深了。
她说:“我知道的,都告诉你。”
她顿了顿,说:“那年你师父死之前,来找过我。他说,他要做一件事。这件事,得让他死一次。”
他问:“什么事?”
她说:“他没说。他只说,等他死了,让我把他带到这儿来。他说这儿是他年轻时住的地方,井下的这个地窖,是他挖的。没人知道。”
她指了指墙角那个瓦罐,说:“他让我在这儿放了些东西。吃的,喝的,够一个人用很久。”
他看着那个瓦罐,问:“他吃了吗?”
她摇摇头,说:“不知道。我放的时候,他还没死。等我把他的……把他人带来的时候,他就是这样了。”
她说:“我不知道他是活着还是死了。可我不敢动他。我就这么放着,每年来看一次。”
她看着他,说:“今年我来的时候,发现了那个脚印。我知道是你。”
他听着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师父假死。
为了什么?
为了躲谁?
为了等什么?
他想起师父那封信。
“等你懂的那天,来找我。”
找他。
怎么找?
找到这个地窖?
找到这个人?
他看着师父的脸。那张脸很安静,安静得像是根本没死,只是在睡觉。
他忽然想,也许师父真的没死。
也许他在等。
等那个“懂的那天”。
等九方渊来。
等他说出那句话。
他蹲下来,对着师父的脸,轻轻说:“师父,我来了。”
没人应。
他又说:“你让我找,我找到了。可我不懂。你教教我。”
还是没人应。
他等着。
等了很久。
忽然,师父的眼睛,动了一下。
他愣住了。
盯着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慢慢睁开。
看着他。
他跪在那儿,看着那双眼睛。
师父的眼睛。
活着。
他看着师父的眼睛,师父也看着他的。
那双眼睛里,有东西。
像是认出了他。
像是等到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