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这些名字,一个一个想。
皇帝,他在乾清宫。快死了。可他还活着。他还想着那句话。
太子,他在东宫。天天见。可他怕的不是父皇,是舅舅。他不敢承认。
二皇子,他在皇子府。天天等。可他等的那个人,他不信。他只能骗自己说信。
首辅,他在首辅府。天天等。可他等的东西,他怕。他骗自己说是在等真相。
边将,他在边关。二十年没回来。他想回来,可他不敢。他骗自己说是在等时机。
太监,他在御书房。天天看信,天天烧信。他说六个人够吗?他不知道够不够。他也骗自己。
六个人。
六个棋手。
六个骗自己的人。
他看着这些名字,忽然想,这六个人里,谁最可能是假的?
他不知道。
可他想起了那些信。
太子写给孙国栋的信。二皇子写给陈国柱的信。首辅写给方渐鸿的信。皇帝写给边将的信。皇后写给孙国栋的信。还有那些他没见过的人写的信。
那些信里,有没有什么线索?
他想起师父的话。
“那些信里,每一封都有二十年前的事。不是明着写的,是藏在字里行间的。你看不懂,是因为你不知道怎么看。”
怎么看?
他不知道。
可他忽然想,也许翠儿知道怎么看。
翠儿说,她是师父的人。师父教过她。她知道怎么看那些信。
可她走了。
她说,等棋局结束的时候,会再见到她。
棋局结束的时候。
那是什么时候?
他不知道。
可他等不了那么久。
他得现在查。
他走到床前,弯腰去够床底下。
摸到那块砖,抽出来,拿出那个木盒。
打开。
里头是那些信。十年的信。一沓一沓,用细麻绳捆着。
他把它们全拿出来,铺在桌上。
月光没了,太阳还没完全照进来。屋里半明半暗。他点上灯,凑近了看。
看太子的信。
一封一封看。
太子说:“我怕父皇听进去。”
太子说:“万一他硬要动呢?”
太子说:“舅舅,您说,那个老太监说的是谁?”
太子说:“我最近总是做噩梦。”
太子说:“我不知道该信谁。”
他看着这些字,想着太子写这些字的时候,是什么样子。
是怕?是疑?是怕自己疑?
他不知道。
他又看二皇子的信。
二皇子说:“时机何时到?”
二皇子说:“我查了十年,查到了一些东西。”
二皇子说:“那个人留下的东西,到底在哪儿?”
二皇子说:“我不信他。可我没有别的选择。”
二皇子说:“快了。快了。”
他看首辅的信。
首辅说:“那个人留下的东西,找到了吗?”
首辅说:“我梦见他了。他又问我那句话。”
首辅说:“快了。快了。”
他看边将的信。
边将说:“鞑子退了。”
边将说:“那个人留下的东西,找到了。”
边将说:“等。”
他看皇帝的信。
皇帝说:“边关事重,卿当勉力。朕安,勿念。”
皇帝说:“那句话,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
他看皇后的信。
皇后说:“皇帝最近总是问二十年前的事。”
皇后说:“那些事,会不会被人翻出来?”
他看那些信,一封一封,一句一句,一个字一个字。
看到灯油干了,看到窗纸白了,看到太阳照进来。
他坐在那儿,看着满桌的信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什么都没看出来。
那些字就是那些字。那些话就是那些话。那些心思就是那些心思。没有二十年前的事。一个字都没有。
他忽然想,也许师父是骗他的。
也许那些信里根本就没有二十年前的事。
也许师父说的那些话,都是假的。
也许他根本就不是师父的儿子。
也许他什么都不是。
他坐在那儿,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上累,是心里累。
累得想躺下,想闭上眼睛,想什么都不想。
可他不能。
他得查。
查出来,他活。查不出来,他死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太阳已经很高了。照在院子里,照在墙上,照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身上。他看着那些人,想着那些事。
那些人里,有没有那个假的?
那个杀了执棋人的人?
那个混在六个人里二十年的第七个人?
他不知道。
可他忽然想,也许那个人,就在他眼前。
也许他天天看见他,天天从他身边走过,天天看着他进进出出。
也许那个人,就是太子。
也许那个人,就是二皇子。
也许那个人,就是首辅。
也许那个人,就是边将。
也许那个人,就是太监。
也许那个人,就是皇帝。
他不知道。
可他得找。
找出来。
他转身,走回桌边,开始把那些信收起来。
一沓一沓,一封一封,放回盒子里。
放好,盖上,塞回床底下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外头的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
他看着那片光,忽然想起师父最后那句话。
“你自己去查。查出来,你活。查不出来,你死。”
他活着。
或者死。
他不知道。
可他得去查。
他走出小屋,走进夹道,往东宫走。
今天还要站岗。
今天还要看那些人。
今天还要等。
等那个答案。
或者等死。
他走着走着,忽然停下来。
回过头,看了一眼那个小屋。
小屋很小,很破,很不起眼。可那是他住的地方。是他待了五年的地方。是他藏了十年信的地方。
他看了它一眼,然后转身,继续走。
往前走。
往那个不知道的方向走。
往那盘棋里走。
往那个答案走。
走到东宫门口,站在那根柱子旁边。
太阳照在他身上,暖暖的。
他看着那堵墙,那个门,那些进进出出的人。
他想,那六个人里,有一个是假的。
他想,那个假的,杀了执棋人。
他想,那个假的,还在演。
他想,第七个人,会在棋局结束时出现。
他想,他得查。
查出来,他活。
查不出来,他死。
他站在那儿,等着。
等着那个人出现。
等着那个答案。
等着那个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