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方渊回到小屋的时候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
月亮偏西,从窗缝里透进来一缕光,照在地上,白得像霜。他没点灯,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,坐在铺边上,一动不动。
手里攥着那两张纸。
师父给的名单。师父给的纸条。
他攥得很紧,纸边都皱了,可他没松手。
脑子里全是事。
师父的话。
翠儿的话。
赵公公的话。
那些信里的话。
那些人骗自己的话。
一桩一件,一句一段,在脑子里翻来覆去,像一锅煮沸的水,咕嘟咕嘟往外冒,压都压不住。
他闭上眼睛,想让自己静一静。
可闭上眼睛,那些话更清楚了。
师父说:“我没死。那年躺在棺材里的,是一个替我死的人。”
师父说:“这六个人,二十年前联手杀了一个人。”
师父说:“那个人,是我弟弟。”
师父说:“他是执棋人。”
师父说:“他发现,这六个人里,有一个人,不是他自己。”
师父说:“那个人装成另一个人,混在他们中间二十年。”
师父说:“我查了十年,没查出来。”
师父说:“第七个人,会在棋局结束时出现。”
师父说:“我现在告诉你的,可能都是真的,也可能都是假的。”
他睁开眼睛,看着黑暗。
师父的话,是真的还是假的?
他不知道。
他想起师父在井下的样子。那张脸,老了十年。那双眼睛,还是那么亮。那些话,说得那么真。可师父最后说,可能都是假的。
可能都是假的。
那什么才是真的?
翠儿的话呢?
翠儿说:“我是你师父的人。”
翠儿说:“他等了十年,等一个人来。你来了。”
翠儿说:“你应该问:为什么是现在?”
翠儿的话,是真的还是假的?
他不知道。
他想起翠儿最后那个笑。那个笑,是什么意思?像是早就知道他会问那个问题。像是早就准备好了那个答案。像是……
像是也在骗他。
赵公公的话呢?
赵公公说:“我是我自己的人。”
赵公公说:“等棋局结束的时候,你会再见到她。”
赵公公的话,是真的还是假的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现在谁都不能信。
师父可能是假的。翠儿可能是假的。赵公公可能是假的。那些信里的六个人,有一个是假的。那个假的,杀了执棋人。那个假的,还在那六个人里,继续演。
演了二十年。
演到现在。
那个人是谁?
他不知道。
可他忽然想,也许那个人,也在骗自己。
就像那六章里写的。
皇帝骗自己说,他关心天下。
太子骗自己说,他怕父皇。
二皇子骗自己说,他信边将。
首辅骗自己说,他在等真相。
边将骗自己说,他在等时机。
太监骗自己说,他在查真相。
他们都在骗自己。
那个假的,骗的不止是自己。骗的是所有人。骗了二十年。
可他也得骗自己。
骗自己说,他就是那个人。
骗自己说,他没杀人。
骗自己说,他还能继续演下去。
他想起那句话。
这盘棋,下到最后,会发现少了一个人。
少的那个人,是执棋人。
还是那个假的?
还是他自己?
他不知道。
他低头,看着手里那两张纸。
月光照在上头,照出那些字。
皇帝、太子、二皇子、首辅、边将、太监。
六个人。
第七个人,会在棋局结束时出现。
棋局什么时候结束?
他不知道。
可他忽然想,也许棋局已经快结束了。
皇帝快死了。
太子快撑不住了。
二皇子快等不及了。
首辅快等到了。
边将快回来了。
太监快看完了。
快了。
快了。
等那些人一个个走进自己的结局,那个第七个人,就会出来。
那个假的,就会现形。
那个杀了执棋人的人,就会露出真面目。
他等着。
可他等得了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现在得做一个抉择。
信师父,还是不信?
查下去,还是不查?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月亮已经落下去了。天边开始发白。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
他看着那片发白的天,想着那些事。
师父可能是真的。也可能是假的。
翠儿可能是真的。也可能是假的。
赵公公可能是真的。也可能是假的。
那个名单可能是真的。也可能是假的。
那句话可能是真的。也可能是假的。
什么都是真的,什么都是假的。
他不知道该信谁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他必须查下去。
因为如果不查,他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。
他是谁?
是师父的儿子?
是执棋人的侄子?
是那个影子?
是那颗棋子?
是那个不该存在的人?
他不知道。
可他得知道。
他得知道,自己是谁。
他得知道,那些人是谁。
他得知道,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。
他得知道,那个假的,是谁。
他得知道,那个第七个人,什么时候出现。
他得知道,这盘棋,下到最后,少的那个人,是谁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太阳出来了。照在窗纸上,照在地上,照在他身上。
他看着那片光,忽然想起师父那句话。
“查出来,你活。查不出来,你死。”
他活,还是死?
他不知道。
可他得查。
查出来。
或者死。
他转身,走到桌边,把那张名单铺平。
看着那六个名字。
皇帝。
太子。
二皇子。
首辅。
边将。
太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