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师父说的那件事。
二十年前,那六个人联手杀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,是执棋人。
执棋人,是师父的弟弟。
可林怀远呢?
他是谁?
他和执棋人是什么关系?
他不知道。
可他忽然想,也许太监查的,不是执棋人的死。
是他家人的死。
是那三百一十七口人的死。
他站在那间小屋里,手里拿着那张画像,心里翻江倒海。
太监是罪臣之后。
太监是来报仇的。
太监也在查。
查那个杀了他全家的人。
那个人是谁?
他不知道。
可他忽然想,也许那个人,就是那个第七个人。
那个杀了执棋人的人。
那个杀了林怀远全家的人。
那个还在那六个人里演的人。
他得告诉师父。
他得告诉太监。
他得让他们知道,他们查的是同一个人。
他把画像放回木箱,把木箱塞回床底下,走出小屋。
天快黑了。他得赶在关城门之前回去。
他走在街上,脑子里全是那张画像。
那张脸。
那张和太监七分像的脸。
那是他父亲?
那是他哥哥?
那是他什么人?
他不知道。
可他忽然想,太监这二十年,是怎么过的?
一个人,藏在这宫里,看着那些人,等着那一天。
等着报仇的那一天。
或者等死的那一天。
他想起太监说的那句话。
“六个人,够吗?”
他现在懂了。
太监在问自己:这六个人,够我报仇的吗?
还是不够。
因为还有一个人。
一个看不见的人。
一个杀了执棋人的人。
一个杀了他全家的人。
那个人,还在。
还在那六个人里。
还在演。
他得找到他。
他加快脚步,往城门走。
走进城门,走进街道,走进胡同,走进值房。
推开门,点上灯。
坐在铺上,望着那盏灯。
他想,明天,他得去见太监。
告诉他,他查到了什么。
告诉他,他们查的是同一个人。
告诉他,他们可以一起查。
他躺下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还是那张画像。
那张脸。
那双眼睛。
他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想,太监这二十年,是不是也一直在看着这双眼睛?
看着画像上的这双眼睛。
想着那个被满门抄斩的家。
想着那三百一十七口人。
想着那个杀他们的人。
他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
梦里,他又看见了那个影子。
站在暗处,看着他。
这回,那影子没说话。
只是站着。
站着站着,忽然转过身,走了。
他想追,追不上。
那影子越走越远,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黑暗里。
他站在黑暗里,四处看,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喊:“你是谁?”
没人应。
他又喊:“你回来!”
还是没人应。
只有他自己的声音,在黑暗里回荡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。
他醒了。
天已经亮了。
太阳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
他坐起来,大口喘气。
那个梦。
那个影子。
他又来了。
他这回没说话。
只是走了。
去哪儿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得去找太监。
告诉他那些事。
然后一起查。
查下去。
查出来。
或者死。
他站起来,穿上衣裳,走出小屋。
往御书房走。
走到御书房门口,他站住。
等了一会儿,太监出来了。
太监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然后说:“进来吧。”
他跟着太监进去,进了那间小屋。
太监让他坐,他坐下。
太监看着他,问:“查到了什么?”
他愣了一下,问:“你怎么知道我在查?”
太监说:“你查了一个月,我能不知道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查到了。”
太监问:“什么?”
他说:“你是福建人。你二十年前进的宫。你杀了严公公。你是林怀远的后人。”
太监看着他,眼睛里的东西,很深。
太监说:“你查得不少。”
他说:“我还要查。”
太监问:“查什么?”
他说:“查那个杀了林怀远全家的人。”
太监愣住了。
他看着太监,说:“那个人,也杀了执棋人。”
太监的眼睛里,忽然有了光。
那光很亮,像是等了很多年,终于等到了什么。
太监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他说:“我师父告诉我的。”
太监问:“你师父是谁?”
他说:“洪四喜。”
太监愣住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很轻,很淡,像是终于等到了那个人。
他说:“你师父还活着?”
九方渊点点头。
太监说:“他在哪儿?”
九方渊说:“我不能说。可我可以带你去见他。”
太监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说:“好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往外看了看。
然后回来,坐下,说:“什么时候?”
九方渊说:“今晚。”
太监点点头。
九方渊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
太监还坐在那儿,看着他。
他说:“公公,你叫什么名字?”
太监愣了一下。
然后说:“我叫林远。”
他点点头,推门出去。
走进阳光里。
往值房走。
走着走着,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轻,很淡,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一起走的人。
林远。
林怀远的林。
远方的远。
他记住了。
今晚,带他去见师父。
然后一起查。
查那个第七个人。
查那个杀了他们全家的人。
查那个还在演的人。
查出来。
或者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