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问:“我怎么知道?”
林远说:“因为你手里有那些信。”
他愣住了。
那些信。
林远知道那些信。
林远说:“你抄了十年。那些信里的每一句话,你都记得。你只要回去看,就能找到。”
他问:“找到什么?”
林远说:“找到那个不该存在的人。”
他问:“什么意思?”
林远说:“那六个人,每个人都在骗自己。可他们骗自己的话里,有一个人,一直在看着他们。那个人,不在他们的信里。可他的影子,在。”
他看着林远,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林远说:“因为我看了二十年。那些信,每一封我都看过。我看着他们互相骗,互相算计。可我发现一件事。”
他问:“什么事?”
林远说:“有一件事,他们从来不提。”
他问:“什么事?”
林远说:“二十年前的事。”
他愣住了。
二十年前的事。
那些信里,从来不提。
林远说:“他们不提,是因为他们不敢提。可他们不提,不代表没有。那个影子,就在那些不敢提的事里。”
他看着林远,问:“那我该怎么找?”
林远说:“回去看。一封一封看。看他们说的话里,有没有一个人,一直没出现,可一直在。”
他站在那儿,想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点头,说:“我试试。”
林远说:“不是试试。是必须。”
他问:“为什么?”
林远说:“因为那盘棋快结束了。”
他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林远说:“因为皇帝快死了。太子快撑不住了。二皇子快等不及了。首辅快等到了。边将快回来了。那盘棋,快下完了。”
他听着,心里忽然一紧。
快下完了。
那第七个人,快出现了。
他点点头,说:“我回去看。”
林远说:“去吧。”
他转身,往回走。
走回值房,走回自己那间小屋。
推开门,点上灯。
从床底下摸出那个木盒,打开。
里头是那些信。十年的信。
他把它们全拿出来,铺在桌上。
一封一封看。
看太子的信。
看二皇子的信。
看首辅的信。
看边将的信。
看皇帝的信。
看皇后的信。
看那些他抄了十年、看了十年、背了十年的信。
这回,他不再看他们说什么。
他看他们没说什么。
看那些话里的空。
看那些字里的洞。
看那些从来没人提的事。
看到半夜,灯油快干了。
他看到一封太子的信。
那是五年前的信。太子写给他舅舅孙国栋的。信上说,他最近总是做噩梦,梦见一个老太监,抓着他的手说“您身边的人有一个是假的”。
他看着这封信,忽然愣住了。
身边的人有一个是假的。
假的。
他想起这句话。
这句话,他听过很多次。
可这回,他忽然想,那个老太监,说的是谁?
是太子身边的人。
太子身边的人,有谁?
有孙国栋。
有那些太监宫女。
有他。
他也在太子身边。
他是假的吗?
他不知道。
可他忽然想,也许那个老太监说的,不是他。
是另一个人。
一个一直在他身边,可没人注意的人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看二皇子的信。
二皇子写给边将陈国柱的。信上说,他查了十年,查到了一些东西。那个人留下的东西,到底在哪儿?
他想起那个人。
那个执棋人。
那个人留下的东西。
是什么?
他不知道。
可他忽然想,也许那个东西,就在那些信里。
就在那些他没看出来的地方。
他继续看。
看首辅的信。
首辅写给他门生方渐鸿的。信上说,他梦见那个人了,那个人又问他那句话。
那句话是什么?
他怎么分辨真假。
他想起这句话。
怎么分辨真假?
他不知道。
可他忽然想,也许那个人问的不是首辅。
是问他。
问他怎么分辨真假。
他看着那些信,看到天亮。
太阳照进来,照在那些纸上。
他坐在那儿,看着那片光,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。
他想起一件事。
那些信里,有一个人,从来没出现过。
可他的影子,一直在。
那个人是谁?
是那个老太监。
那个死在太子面前的老太监。
那个说“您身边的人有一个是假的”的老太监。
他是谁的人?
他怎么死的?
他为什么说那句话?
他不知道。
可他忽然想,也许那个老太监,就是执棋人的人。
也许他知道那个第七个人是谁。
也许他想告诉太子,可没来得及。
他死了。
死在那天夜里。
死在太子面前。
死在雪里。
他想起那个老太监临死前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很亮。
亮得像是知道一切。
他坐在那儿,忽然想,也许他该查那个老太监。
查他是谁。
查他怎么死的。
查他知道什么。
他站起来,把那些信收起来,放回盒子里。
推开门,走出去。
往敬事房走。
他得查那个老太监的底细。
查他叫什么。
查他从哪儿来。
查他死的那天,发生了什么。
他走着走着,忽然停下来。
抬起头,看着天。
天很蓝,没有云。
他看着那片蓝,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轻,很淡,像是终于找到了方向。
然后他继续走。
往前走。
往那个答案走。
往那盘棋的最后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