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皇子死的第三天,边将进京了。
消息传来的时候,九方渊正在东宫门口站岗。一个传令兵骑着马从城门方向跑来,一路高喊:“蓟辽总督陈国柱进京奔丧——蓟辽总督陈国柱进京奔丧——”
马蹄声踏碎了宫门口的寂静,那喊声在红墙之间回荡,惊起一群乌鸦。
九方渊站在那儿,看着那传令兵跑过去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陈国柱。
边将。
二十年没回京城的人。
回来了。
为了什么?
奔丧?
二皇子是他的外甥。
二皇子的母妃,是陈国柱的妹妹。
那是他亲外甥。
他该来。
可九方渊想起那些信。
二皇子写给陈国柱的信。
“时机何时到?”
“我查了十年,查到了一些东西。”
“那个人留下的东西,到底在哪儿?”
陈国柱回的。
“时机未到,按兵不动。”
“等。”
“鞑子退了。”
“那个人留下的东西,找到了。”
他们通信了三年。
二皇子在等陈国柱帮他。
陈国柱在等时机。
现在,二皇子死了。
陈国柱来了。
九方渊站在那儿,忽然想,陈国柱现在是什么心情?
悲痛?
愤怒?
还是……害怕?
他不知道。
可他忽然想,也许陈国柱知道些什么。
知道二皇子在查什么。
知道二皇子查到了什么。
知道二皇子为什么死。
他得去见陈国柱。
可他怎么见?
陈国柱是蓟辽总督,是手握二十万大军的边将。他一个东宫侍卫,凭什么去见?
他得等。
等一个机会。
陈国柱进京的消息,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,激起千层浪。
满朝文武都慌了。
边将进京,带了一百亲兵,驻扎城外。
一百亲兵。
不多。
可那是陈国柱的亲兵。那是跟着他在边关杀了二十年鞑子的兵。那是真正见过血、杀过人的兵。
一百个这样的人,驻扎城外。
什么意思?
是来奔丧的,还是来干什么的?
没人敢问。
皇帝下旨,让陈国柱进城吊唁,吊完就回去。不许带兵进城。不许在京里多待。
陈国柱接了旨。
第二天,他进城了。
九方渊站在东宫门口,远远地看见了陈国柱的队伍。
一队人马从城门方向过来,走在最前头的,是一匹黑马,马上坐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穿着素服,没有盔甲,没有刀剑。可九方渊一看就知道,那是陈国柱。
不是因为他长得什么样。
是因为他骑马的样子。
那是一种在边关待了二十年的人才会有的样子。腰挺得笔直,眼睛看着前方,什么都看不见,可什么都看见了。他的手按在马鞍上,没拿东西,可九方渊知道,那只手,随时可以拔刀。
陈国柱骑着马,从他面前过去。
他没看九方渊。
可九方渊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
他看见了一张脸。
那张脸很老,比他想的老。五十多岁的人,看着像六十多。皱纹很深,皮肤很黑,是边关的风吹的,是那些年的雪打的。可那双眼睛,很亮。亮得像刀。
陈国柱过去了。
往二皇子府的方向走。
九方渊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陈国柱二十年没回来。
上次回来,是二十年前。
二十年前,他进京述职,住在一个老朋友的家里。那个老朋友,是他年轻时候的结拜兄弟。后来,那个兄弟死了。死之前托人带话给他。
“大哥,别回来。这盘棋,你下不赢。”
他没回来。
二十年了。
现在他回来了。
为了什么?
真的是奔丧?
还是为了别的什么?
他不知道。
可他忽然想,也许陈国柱回来,是为了那个“时机”。
那个他等了二十年的时机。
二皇子死了。
太子死了。
皇帝快死了。
那盘棋上,只剩下几个人。
首辅、边将、太监、皇后。
还有那个第七个人。
时机到了?
他不知道。
那天夜里,陈国柱住在二皇子府。
他没回城外的大营。
九方渊站在东宫门口,望着二皇子府的方向。那边有灯光,隐隐约约的,看不真切。
他在想,陈国柱现在在干什么?
在哭他的外甥?
还是在想那些事?
他不知道。
第二天,陈国柱去乾清宫见皇帝。
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。
只知道陈国柱出来的时候,脸色很难看。
第三天,陈国柱去首辅府见首辅。
也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。
只知道陈国柱出来的时候,脸色更难看了。
第四天,陈国柱去见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,是林远。
九方渊是从林远嘴里知道的。
那天晚上,林远来找他。
林远说:“陈国柱今天来找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