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没想明白,二皇子死了。
那天早上,九方渊正在东宫门口站岗。太阳刚升起来,照在墙上,照在门上,照在他身上。他站在那根柱子旁边,脑子里还在想翠儿那句话。
“他在等人。”
等谁?
他想了一夜,没想明白。
正想着,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他抬起头,看见一个太监从夹道那头跑过来,跑得跌跌撞撞,脸色煞白。
是二皇子府的人。
他见过。姓张,是二皇子的贴身太监。
张太监跑过去,往乾清宫的方向跑。跑了几步,腿一软,摔在地上。他爬起来,又跑。
九方渊看着他跑远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出事了。
过了一会儿,张太监又跑回来。后头跟着一群人,有太医,有太监,有侍卫。他们往二皇子府的方向跑。
九方渊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人跑过去。
他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二皇子死了。
果然。
一个时辰后,消息传遍了全宫。
二皇子薨了。死在王府,自己的床上。没有外伤,没有中毒。太医说是“暴病”。
和太子一样。
京城震动。
满朝文武都懵了。一个月前太子死了,一个月后二皇子又死了。两个皇子,一个月之内,先后暴病而亡。
谁信?
可太医说是暴病,那就是暴病。谁敢说不是?
皇帝下了旨,二皇子停灵七天,然后入葬。丧事由礼部操办,和太子一样,一切从简。
从简。
又是从简。
九方渊站在东宫门口,听着那些消息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又是那个人。
那个第七个人。
他又动手了。
杀了太子,又杀二皇子。
下一个是谁?
皇帝?首辅?边将?皇后?还是……
他自己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得去看看。
看二皇子的尸体。
和太子一样。
那天夜里,他去找林远。
林远在御书房里,正在看信。见他进来,抬起头,看着他。
林远说:“你知道了?”
九方渊点点头。
林远说:“又是无痕。”
九方渊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林远说:“太医说是暴病。和太子一样。不是无痕是什么?”
九方渊问:“你能让我进去看看吗?”
林远看着他,问:“看什么?”
九方渊说:“看二皇子的尸体。”
林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二皇子府,我进不去。”
九方渊问:“谁能进去?”
林远说:“礼部的人。办丧事的人。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说:“首辅。”
九方渊愣住了。
首辅?
林远说:“首辅是内阁首辅,皇子死了,他得去吊唁。”
九方渊问:“他能带我进去吗?”
林远看着他,眼睛里有东西。
林远说:“你能让他带你进去?”
九方渊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试试。”
第二天,他去找首辅。
首辅周延清,七十三岁,当朝首辅,三朝元老。他住在首辅府里,每天去内阁看折子,每天回家。
九方渊在首辅府门口等了三天。
第一天,没见着。门房说,首辅不见客。
第二天,还是没见着。门房说,首辅忙着,没空。
第三天,他换了个法子。他写了一封信,让人送进去。信上只有一句话:
“晚辈九方渊,有事求见。事关二皇子之死。”
等了一个时辰,门房出来了。
“首辅请您进去。”
九方渊跟着门房,走进首辅府,走进书房。
首辅坐在椅子上,看着他。
那张脸很老,皱纹很深,可眼睛很亮。亮得像能看穿人心。
首辅说:“你是东宫的侍卫?”
九方渊点点头。
首辅说:“你说的事关二皇子之死,什么事?”
九方渊说:“我想看看二皇子的尸体。”
首辅愣住了。
他看着九方渊,眼睛里的东西,变了变。
首辅说:“为什么?”
九方渊说:“因为我不信他是暴病死的。”
首辅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你信什么?”
九方渊说:“我信他是被人杀死的。”
首辅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说:“我也信。”
九方渊愣住了。
首辅说:“一个月前太子死了,一个月后二皇子又死了。哪有这么巧的事?”
他看着九方渊,说:“可你能看出什么?”
九方渊说:“我不知道。可我必须看。”
首辅问:“为什么?”
九方渊说:“因为我在查。”
首辅问:“查什么?”
九方渊说:“查那个杀了他们的人。”
首辅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望着外头。
外头的天灰蒙蒙的,要下雪了。
首辅说:“明天,我去二皇子府吊唁。你跟着我,装作我的随从。”
九方渊说:“多谢首辅。”
首辅回过头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,有东西。他说不清楚是什么。像是信任,又像是试探。
首辅说:“你小心点。那个人,可能就在身边。”
九方渊点点头。
第二天,他跟着首辅去了二皇子府。
二皇子府在城东,很大,很气派。可今天,到处是白布,到处是白灯笼,到处是哭声。他们走进去,穿过院子,走进灵堂。
灵堂里点着长明灯,灯火幽幽的,照得那些白布幔忽明忽暗。棺材停在正中,盖子还没盖。
首辅走进去,上了香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回头,看了九方渊一眼。
九方渊点点头,走到棺材旁边,往下看。
二皇子躺在里头,穿着崭新的皇子服,戴着金冠,脸上盖着一张白绸。他伸手,轻轻掀开那张白绸。
二皇子的脸露出来了。
那张脸很白,白得像纸。眼睛闭着,嘴唇抿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和太子一样。像是睡着了。
可他知道,他没睡着。他死了。
他盯着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
没有外伤。脸上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他伸手,摸了摸二皇子的脖子。
凉的。硬邦邦的。和太子一样。
他往下摸,摸到锁骨,摸到胸口,摸到手臂。
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伤口,没有淤青,什么都没有。
他正摸着,忽然看见二皇子的手。
那只手,握着的。
他轻轻掰开那只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