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国柱留在京城的第十五天,首辅周延清进宫了。
那天早上,天还没亮,九方渊就看见首辅的轿子从东华门进去,往乾清宫的方向走。轿子走得很慢,抬轿的太监们小心翼翼,生怕颠着里头那位七十三岁的老首辅。
九方渊站在东宫门口,看着那顶轿子消失在夹道尽头。
他知道,首辅是去见皇帝的。
去干什么?
自辩。
陈国柱查了他半个月,查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。那个上吊的太医,那两次“偶遇”的见面,那些若有若无的线索,都指向他。满朝文武都在传,说首辅可能是杀太子和二皇子的凶手。
首辅不能不说话了。
乾清宫里,皇帝靠在床榻上,看着跪在地上的首辅。
皇帝瘦了很多。一个月前太子死的时候,他还能坐起来。现在,他只能靠着,连喘气都费劲。太医院的人一天来三趟,熬的药一碗一碗端进去,又一碗一碗端出来。没人敢问皇帝还能活多久,可每个人都知道,快了。
首辅跪在那儿,头磕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皇帝看着他,没说话。
屋里很静。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,能听见外头风吹过窗纸的声音,能听见皇帝沉重的呼吸。
过了很久,皇帝开口了。
“起来吧。”
首辅站起来,站在那儿,低着头。
皇帝说:“你来干什么?”
首辅说:“臣来请罪。”
皇帝问:“你何罪之有?”
首辅说:“臣有失察之罪。太子和二皇子相继离世,臣身为首辅,未能查明真相,愧对圣恩。”
皇帝看着他,眼睛里的东西,很深。
皇帝说:“你在自辩?”
首辅愣住了。
皇帝说:“陈国柱查了你半个月,查出那个太医是你的人。太子死之前你见过他,二皇子死之前你也见过他。满朝文武都在说,是你杀了他们。”
他看着首辅,问:“是你吗?”
首辅跪下,头磕在地上。
首辅说:“陛下明鉴。臣没有杀人。”
皇帝说:“那太医是怎么回事?”
首辅说:“那个太医,确实是臣的人。他每月给臣请脉,臣的身子骨,他知道。太子死的那天晚上,他确实是去东宫请脉的。那是太子召的他。不是臣派的。”
皇帝问:“那他为什么上吊?”
首辅说:“臣不知道。”
皇帝看着他,没说话。
首辅说:“臣查过。他死之前,见过一个人。”
皇帝问:“谁?”
首辅说:“一个太监。”
皇帝愣住了。
首辅说:“那个太监,姓赵。是御书房的人。”
皇帝的眼睛,忽然亮了一下。
那亮光很快,快得几乎看不清。可首辅看见了。
皇帝说:“赵公公?”
首辅说:“是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他见赵公公干什么?”
首辅说:“臣不知道。可臣知道,他见过赵公公之后,第二天就上吊了。”
皇帝看着他,眼睛里的东西,更深了。
皇帝说:“你在说赵公公杀了他?”
首辅说:“臣不敢。臣只是把查到的事禀告陛下。”
皇帝笑了。
那笑很轻,很淡,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。
皇帝说:“周延清,你跟了我多少年了?”
首辅说:“四十二年。”
皇帝说:“四十二年。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?”
首辅说:“臣知道。陛下最讨厌别人互相攀咬。”
皇帝说:“那你现在在干什么?”
首辅跪下,头磕在地上。
首辅说:“臣在自辩。陈国柱查臣,臣不能不辩。可臣辩的时候,不能不说出臣查到的东西。那不是攀咬,那是真相。”
皇帝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陈国柱也来过。”
首辅愣住了。
皇帝说:“他前天来的。跪在你跪的地方,说了你刚才说的话。”
他看着首辅,说:“他说,那个太医的死,是你灭口。他说,你杀了太子和二皇子,是为了保住你的位置。他说,你手里有那个人的东西,怕被人查出来。”
首辅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皇帝说:“你们两个,一个说对方诬陷,一个说对方灭口。一个说是对方的人杀的,一个说是对方的人杀的。朕该信谁?”
首辅抬起头,看着皇帝。
首辅说:“陛下不该信任何人。”
皇帝愣住了。
首辅说:“陛下坐在这个位置上四十二年,应该比臣更清楚,这世上没有谁该信。臣不该信,陈国柱不该信,赵公公不该信,谁都不该信。”
他看着皇帝,说:“陛下只能信自己。”
皇帝看着他,眼睛里的东西,变了变。
皇帝说: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