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真的快死了。
这个消息是在三天前传出来的。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,熬的药一碗一碗端进去,又一碗一碗端出来。没人敢问皇帝还能活多久,可每个人都知道,快了。
九方渊是从林远那儿知道的。
那天晚上,林远派人来找他。他去了御书房旁边那间小屋,林远坐在桌边,脸色很难看。
林远说:“皇帝不行了。”
九方渊心里一紧。
林远说:“太医院的人说,最多半个月。”
九方渊站在那里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皇帝。
那个坐在龙椅上四十二年的人。
那个杀了林怀远全家的人。
那个逼首辅审案的人。
那个想了一辈子那句话的人。
他要死了。
林远说:“他召首辅入宫了。”
九方渊问:“什么时候?”
林远说:“今晚。”
九方渊看着窗外的月亮,心里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皇帝召首辅入宫。
说什么?
交代后事?
传位?
还是别的什么?
他不知道。
可他忽然想,也许皇帝知道那张名单在哪儿。
也许皇帝就是那个拿了名单的人。
他看着林远,问:“你能进去吗?”
林远摇摇头,说:“进不去。御书房的人都被赶出来了。只有首辅一个人进去。”
九方渊站在那里,想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我们等。”
林远问:“等什么?”
九方渊说:“等首辅出来。”
乾清宫里,灯火通明。
首辅周延清跪在龙床前,头磕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皇帝靠在床榻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嘴唇发白。他睁着眼睛,望着承尘,望着那条金龙。那条龙还是那么张牙舞爪,还是那么活灵活现,可他已经快死了。
屋里很静。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,能听见外头风吹过窗纸的声音,能听见皇帝沉重的呼吸。
过了很久,皇帝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很弱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周延清。”
首辅抬起头,看着皇帝。
皇帝也看着他。
两双眼睛,一双浑浊,一双清明。一双快灭了,一双还亮着。
皇帝说:“你跟了我多少年了?”
首辅说:“四十二年。”
皇帝说:“四十二年。够长的。”
他看着首辅,说:“你恨我吗?”
首辅愣住了。
皇帝说:“我逼你审林怀远的案子。我让你判他满门抄斩。我让你背了二十年的骂名。你恨我吗?”
首辅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臣不敢。”
皇帝笑了。
那笑很轻,很淡,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。
皇帝说:“不敢。不是不恨。”
他看着首辅,说:“你恨我。我知道。”
首辅没说话。
皇帝说:“可你不懂。”
首辅问:“不懂什么?”
皇帝说:“不懂我为什么要杀他。”
首辅看着他,等着。
皇帝说:“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。”
首辅问:“什么事?”
皇帝说:“那件事,不能说。说了,很多人会死。”
他看着首辅,说:“包括你。”
首辅站在那里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寒意。
皇帝说:“林怀远查到了一个人。那个人,就在我们中间。他装成另一个人,混了几十年。没人发现。林怀远发现了。所以他得死。”
首辅问:“那个人是谁?”
皇帝摇摇头,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首辅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