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很亮。
照在假山上,照在那些枯树上,照在地上。雪已经停了,地上积了薄薄一层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可九方渊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没有踩。
他看着那个背影。
灰布衣裳,瘦削的肩膀,微微驼着的背。那个人站在那里,已经很久了。从他来的时候就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是等了很久,像是在等他。
他看着那个背影,心里忽然涌上很多念头。
林远。赵公公。那个查了二十年的人。那个把信交给他的人。那个说“我们一起走”的人。
他是真的还是假的?
他不知道。
可他必须问。
他开口了。声音在静夜里很轻,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只剩我了。”
那个背影没动。
他又问:“你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那个背影动了。
慢慢转过身来。
月光照在那张脸上。
还是那张脸。那双眼睛。很深,很静,像一潭水。
可那水里,有东西。
他看着九方渊,忽然笑了。
那笑很轻,很淡,像是听见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。
他说:“你说呢?”
九方渊站在那里,看着那张脸。
他说不出话来。
林远看着他,眼睛里的笑慢慢淡下去,变成另一种东西。他说不清楚是什么。像是等到了什么,又像是要失去什么。
林远说:“你怕了?”
九方渊说:“不怕。”
林远问:“那你为什么不敢答?”
九方渊说:“因为我不知道。”
林远说:“你手里有那封信。你知道那个名字。你知道那个人是谁。”
九方渊说:“我知道。”
林远说:“那你应该知道,我是真的还是假的。”
九方渊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。
信封很旧,发黄了,边角都卷了。他拿着那封信,没有打开。
他说:“这封信上,写着一个名字。”
林远点点头。
他说:“那个名字,是林怀安。”
林远又点点头。
他说:“林怀安是林怀远的弟弟。二十年前,他逃出去了。后来,他回来了。他杀了很多人。”
林远还是点点头。
他看着林远,问:“你是谁?”
林远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风从假山后吹过来,凉凉的。月亮在天上,静静地照着。雪在地上,白白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隔着几步远的距离,谁都没动。
过了很久,林远开口了。
他说:“你问错问题了。”
九方渊愣住了。
林远说:“你应该问,林怀安是谁。”
九方渊问:“林怀安是谁?”
林远说:“林怀安是林怀远的弟弟。二十年前,他逃出去了。他改了名字,换了身份,混进了宫里。”
他看着九方渊,说:“他杀了林怀远,杀了你爹,杀了太子,杀了二皇子,杀了边将,杀了首辅,杀了皇帝。”
九方渊问:“他现在在哪儿?”
林远说:“就在你面前。”
九方渊站在那里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寒意。
他看着林远,说:“是你?”
林远笑了。
那笑很轻,很淡,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。
林远说:“你说呢?”
九方渊看着他,忽然觉得那张脸陌生起来。
那双眼睛,还是那双眼睛。很深,很静,像一潭水。可那水里,有东西。他看清楚了。
那是杀过人的眼睛。
他看着林远,问:“为什么?”
林远说:“因为我是林怀安。”
他看着九方渊,说:“我杀他们,是因为他们该死。”
九方渊问:“你爹呢?林怀远是你哥哥。你为什么要杀他?”
林远说:“因为他背叛了林家。”
他看着九方渊,说:“他替那些人做事。他把林家的事,都告诉了那些人。他不死,林家就永远翻不了身。”
九方渊问:“那你为什么要杀我爹?”
林远说:“因为他查到了我。”
他看着九方渊,说:“你爹是个聪明人。他查了三年,查到了我。他写了一封信,把那个名字写在上头。那封信,就是你现在手里的这封。”
九方渊问:“那你为什么不烧了它?”
林远说:“因为我找不到。”
他看着九方渊,说:“赵全把它藏起来了。我找了二十年,没找到。”
九方渊说:“后来你找到了?”
林远说:“没有。”
他看着九方渊,说:“是你找到的。”
九方渊愣住了。
林远说:“你拿到那封信的时候,我就知道了。”
他看着九方渊,说:“我在等。等你把它拿出来。”
九方渊站在那里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他在等。
等他拿出来。
等他来问。
他看着林远,问:“那你为什么不杀我?”
林远说:“因为我要你亲手把信给我。”
他看着九方渊,说:“现在,你给了。”
九方渊低头看着手里的信。
那封信,就在他手里。
他只要一伸手,就能递给林远。
可他没有。
他抬起头,看着林远。
他说:“你不是林怀安。”
林远愣住了。
九方渊说:“林怀安二十年前就死了。”
他看着林远,说:“杀他的,是你。”
林远看着他,眼睛里的东西,变了。
九方渊说:“你是赵全的人。赵全杀了林怀安,让你假扮他。你假扮了二十年,杀了所有人。现在,你想杀我。”
他看着林远,说:“我说的对吗?”
林远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很大声,在静夜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林远说: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九方渊说:“刚才。”
林远问:“怎么知道的?”
九方渊说:“因为你让我问林怀安是谁。”
他看着林远,说:“如果你是林怀安,你不会让我问这个问题。你只会杀我。”
林远看着他,眼睛里的笑慢慢淡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