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:“你很聪明。”
九方渊说:“可我没你聪明。”
林远说:“对。你没我聪明。”
他看着九方渊,说:“可你活不到明天了。”
九方渊说:“我知道。”
林远问:“你不怕?”
九方渊说:“怕。可那封信不在我手里了。”
林远愣住了。
他看着九方渊,问:“什么意思?”
九方渊从怀里掏出那封信。
信封还是那个信封,信纸还是那个信纸。可当他打开信封,抽出信纸的时候,那张纸是空白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林远看着那张白纸,眼睛里的东西,第一次变了。
那是惊愕。
那是愤怒。
那是不信。
他看着九方渊,问:“信呢?”
九方渊说:“在翠儿手里。”
林远愣住了。
九方渊说:“你走的那天,我把信给了翠儿。让她带走。让她藏起来。”
他看着林远,说:“我猜你会来。我猜你会杀我。所以我不能让信在我手里。”
林远看着他,眼睛里的东西,变了又变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很轻,很淡,像是在笑自己。
他说:“你学聪明了。”
九方渊说:“跟你学的。”
林远看着他,说:“可你还是得死。”
九方渊说:“我知道。”
林远说:“你死了,我再去找翠儿。”
九方渊说:“你找不到她。”
林远问:“为什么?”
九方渊说:“因为她已经出宫了。”
他看着林远,说:“她拿着那封信,出宫了。去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林远站在那里,没有说话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脸,忽然老了。
他看着九方渊,说:“你赢了。”
九方渊说:“没有。我们都输了。”
林远问:“为什么?”
九方渊说:“因为我们都死了。”
林远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很轻,很淡,像是终于接受了什么。
他说:“对。我们都死了。”
他转过身,背对着九方渊,望着那假山。
月亮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。
他说:“我等了二十年。等这一天。”
九方渊没说话。
他说:“我杀了那么多人。太子、二皇子、边将、首辅、皇帝。我杀了他们,可我还是输了。”
他看着假山,说: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九方渊问:“为什么?”
他说:“因为我不知道,我是谁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九方渊。
那双眼睛里,有泪。
他说:“我假扮了二十年。我忘了自己是谁。我是林远?还是林怀安?还是赵全的人?我不知道。”
九方渊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他看着那个人,那个查了二十年的人,那个杀了所有人的人,那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。
他说:“你是谁不重要。”
林远愣住了。
九方渊说:“重要的是,你做了什么。”
林远看着他,问:“你恨我吗?”
九方渊说:“恨。”
林远问:“那你为什么不杀我?”
九方渊说:“因为杀你的人,不是我。”
林远问:“那是谁?”
九方渊说:“你自己。”
林远站在那里,看着九方渊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很轻,很淡,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。
他说:“对。我自己。”
他转过身,背对着九方渊,一步一步,往假山深处走。
走到黑暗里。
月光照着他,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。
九方渊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背影,越走越远,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黑暗里。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风从假山后吹过来,凉凉的。
月亮在天上,静静地照着。
雪在地上,白白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
他站在那里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回小屋,推开门,坐下。
坐在铺上,望着那盏灯。
灯里的火跳了跳,像是在说话。
他看着那火,想着那个人,想着那些话,想着那些事。
想着那盘棋。
那盘下到最后,少了一个人的棋。
少的那个人,是谁?
他不知道。
可他忽然想,也许少的那个人,是他自己。
他是影子。
是那个不该存在的人。
是那个站在暗处看着一切的人。
他坐在那里,很久很久。
天亮的时候,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太阳出来了。照在雪上,亮得刺眼。
他看着那片光,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轻,很淡,像是在等什么。
他说:“结束了。”
没人应他。
只有阳光,在天上,静静地照着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推开门,走出去。
走进阳光里。
往前走。
往那个方向走。
往那盘棋外面走。
往那个不知道的地方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