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大助第一次叫他哥哥的时候。
那是大助刚会说话的时候,母亲抱着他,指着斑说“这是大哥”,指着他泉奈说“这是二哥”。大助嘴里像含着一颗糖,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“二哥”。
现在大助不会喊他哥哥了。
不行!还有飞音!飞音怎么样了。
他转过头。
斑哥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探着飞音的呼吸。
她的衣服上全是血,胸口有一道很深的伤口,但已经结痂。
太好了,还有呼吸。
“飞音!飞音!”斑拍了拍她的脸,她没有反应。脸白的吓人,嘴唇发紫。
“快去找族医!”泉奈激动地说,“飞音还有救!”
斑抱着她一闪身朝着族地里的医疗所飞去。
泉奈在后面紧紧跟着。太好了,飞音还活着,他的弟弟妹妹们没有全都死掉。
泉奈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地上,浸润进褐色的泥土中。
飞音还活着。
她还没有死。
想到这,泉奈的眼睛像被针刺一下,又像被火烧了一下。不疼,但很烫。视野忽然变得清晰,清晰到他能看见飞音睫毛上的灰尘,衣服上苦无划破的痕迹。
但他已经没有精力去管。
心里已经被飞音的伤势占满了。
医疗所里弥漫着血腥气和药膏的味道,烛火在墙壁下投下摇晃的影子。泉奈守在飞音的床边,斑站在他身后,俩个人都没说话。
族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,手上全是茧子和伤疤,但动作很稳。他给飞音清理伤口地时候,手都没有抖一下。
泉奈看着那些伤口。
很深。有的在胸口,有的在手臂上,有的在腿上。衣服被剪开地时候,凝固地血块连着布料一起被撕下来,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。
族医看了泉奈一眼,欲言又止,但泉奈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看着。
伤口已经结痂了。不是那种用医疗忍术处理过的平整的愈合,而是像是时间被按下来快进––本该需要几周才能长好的伤口,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合拢了。虽然看起来狠脆弱,稍微用力就会裂开,但它确实合拢了。
这不正常。
但他顾不上想这些。飞音还在呼吸,这就够了。
族医用温水把飞音身上的血污擦干净,给每一处伤口重新上药、包扎。飞音全程没有醒,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。她的脸色白的像宣纸,嘴唇也几乎没有颜色,但胸口还在起伏,很慢,很轻。
“她会没事吗?”泉奈问。
族医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二公子,按常理来说,这么重的伤,她应该早就....”老头摇了摇头,没有把话说完,“但她还活着。呼吸也很稳。老朽能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,看她自己。”
泉奈点了点头。
他走到床边,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。飞音的手露在被褥外面,很小,手指细细的,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。泉奈把她的手握在手心,很凉,但还有温度。
他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。
是恐惧,是那种紧绷到极致之后突然松弛下来的后怕。
大助没了。
稻火没了。
铁炼也没了。
差一点点。
飞音也要没了。
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,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,差一步就掉下去,被人从后面拉住了衣领。腿还在发软,心跳还在加速,但他还站在地面上。
他还在。
斑走过来,把手放在她肩膀上。
泉奈抬起头。斑的脸在烛火里显得很疲惫,眼下有很深的青黑,族服上得血已经干了,变成深褐色,一块一块地硬结在布料上。
但他站在那里,就给人有依靠的感觉。
“斑哥....”
“嗯。”
“大助他...最后叫的'哥哥'。”泉奈的声音很轻,“我不知道他是在叫我,还是在叫你。”
斑没有回答,他的手在泉奈肩上收紧了一些。
沉默了很久。
“都一样。”斑说。
泉奈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他没有出声,眼泪就那样无声地往下掉,一颗接一颗,砸在飞音的被褥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斑没有再说话,只是把手放在他肩上,一直没有拿开。
过了很久。
久到烛火烧短了一截,久到飞音的呼吸变得更加平稳。
“泉奈。”斑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一样的东西。
泉奈抬起头。“怎么了?”
斑看着他的脸,目光很专注,像是第一次看见他似的。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,不是在生气,而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你的眼睛。”斑说。
泉奈愣了一下。“我的眼睛怎么了?”
“你自己不知道?”
泉奈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眶,什么都没摸到。他转头去看旁边桌上的水盆——水面上映着烛火的倒影,也映着他的脸。
他看见了。
他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转。
黑色的瞳仁旁边,多了一圈暗红色的纹路。那纹路很淡,像是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还没完全散开的样子。它在他的眼睛里缓缓地转动着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的美感。
写轮眼。
他开眼了。
泉奈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,看了很久。那个暗红色的纹路转得很慢,像是什么活物在他眼睛里呼吸。
他忽然觉得很可笑。
宇智波只有在经历巨大痛苦之后才会开眼,开眼之后宇智波实力猛地增强数倍。这也是宇智波能在风雨飘摇的战国立足的根本。
可是这种变强大却是建立在弟弟死亡的事实之上。真是可笑又可怜,怪不得外界都说宇智波是被诅咒的一族,视他们为怪物。
“这是...一勾玉?”泉奈的声音有点恍惚。
斑点了点头。“一勾玉。但才刚刚开眼,后面还会成长。”
想到这,斑移开视线,自己作为族长家长子,却不是第一个开眼的,自己弟弟却在八岁就开眼。
明明他看到弟弟死亡,心里悲痛地不能呼吸,仍是没有开眼,难道自己其实是一个冷血的人吗?
但想到父亲当初也是十几岁开眼,自己其他天赋很出色,这种事情自己也强求不来,宇智波斑只能转移自己地注意力。
门被推开了。
田岛站在门口,身上还穿着沾满血污的族服,手里提着的苦无还没来得及收起了。他的脸上全是疲惫,但那双眼睛还有战场上的凌厉。
作为宇智波的族长,他没有时间为自己死去的孩子悲伤,必须要先去安抚那些痛苦的族人,以及把混乱的族地给安排好。才能赶来看看自己唯一幸存的女儿。
他走进来,目光先在飞音身上停了一下,然后落在泉奈身上。
然后他的脚步停了。
田岛站在三步远的地方,盯着泉奈的眼睛,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得惊讶,有从惊讶变成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
“你开眼了。”田岛说。
“是。”泉奈站起来,微微低下头,“父亲。”
田岛感到沉痛之中唯一一点宽慰。。
他没有说话,走过来,走到泉奈面前,伸出手,用带着薄茧的手指剥开泉奈的额发,露出他的眼睛。
一勾玉在那里缓缓转动。
田岛看了很久。
转头看见自己面无表情的大儿子,“泉奈今年才八岁,”田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我十二岁开眼,比我早了四年,斑也不用着急。”
他走过去拍了拍斑的肩,“以你的天赋以后一定会开眼的。”
“是。”斑和父亲对视了一眼,点了点头,身上气氛缓和了一些。
泉奈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不觉得以自己弟弟死亡为代价,换取的写轮眼值得骄傲,如果早知道,他宁愿弟弟还完整的在他身边。
田岛走进飞音的病床。目光落在她身上。“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。”
泉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飞音还在睡,被子下的身体小小的,几乎看不出起伏。
“大助的伤势,根本撑不到救援回来。”田岛的声音很低,“你赶到的时候,他已经撑了多久?从千手偷袭到我们赶到,至少已经过去了三四个时辰。大助才四岁,受了这么重的伤,怎么可能撑这么久。”
泉奈的心脏猛地缩紧了。
“还有飞音。”田岛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昏迷中的小女儿,“族医说她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。按照正常的速度,这些伤至少要半个月才能愈合。但距离偷袭才过去多久?”
他抬起头,看向泉奈和斑。
“她是自己好的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。
烛火跳了一下,发出细微的“噼啪”声。
泉奈低头看着飞音。她的脸还是那么白,嘴唇还是那么紫,但胸口起伏得很平稳。他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些。
在他眼里,飞音一直是个安静内敛却又善良的孩子。
总是自己一个人独自去森林训练,从早忙到晚,还会经常去帮助族里不便于行动的老人。每次他出任务回来,族人看到他,会送给他一些吃的,比如蘑菇、野菜、饭团之类的,那都是他们感谢飞音的礼物。
“觉醒。”斑忽然开口。他靠在墙上,双臂交叉在胸前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飞音觉醒了一种能力。不是写轮眼,是别的什么东西。愈合伤口的能力——可能是治愈别人,也可能是治愈自己。不管是什么,这都不是普通的东西。”
田岛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明天会查族里的古籍。”他最后说,“在这之前,这件事不要往外说。飞音的事,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。”
泉奈点了点头。
斑也点了一下头。
田岛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他没有回头,声音很轻。
“等会记得去看看母亲。”
门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