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见雪拉着虞清商脚步未停,直到彻底脱离了背后那骇人的威压才松了口气。
只是这气才呼出一半,他的胳膊被猛地向后一扯。
他还没来得及反应,便觉掌心一空。
江见雪僵在原地。
指尖像群无措的孩子争先恐后地埋入掌心,缩入了衣袖中。
他现在大脑空空,等那尴尬劲儿过去,脸上那燥热退下些,才慢悠悠地转身看向身侧。
只见虞清商已经离了他二丈远,正静静地凝视着他。
那视线好像无垠雪原上划下的两道墨痕,江见雪就被困在这方寸之间。
经年不见,竟有些物是人非,他一时不知说什么,只得没话找话,试图挑起话题:“我——”
“师兄。”
一道清冷却沙哑的声音。
虞清商抬眸直视江见雪微微瞪大的眼睛,接着道:“回来了。”
“啊……嗯嗯……回来了。”
江见雪干巴巴回答,脚趾抓地。
这开场白怎么接?
说:哈哈哈,“今天天气不错?”
江见雪低头看,是白花花的雪原。
抬头望,是雾蒙蒙的天。
这天气不抑郁都算不错了。
那——“师弟你过得好吗?”
这更不行!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过得不好吧!这不给人心口开刀撒盐吗?
要不——“师兄好想你?”
江见雪浑身恶寒,这太暧昧了,不行不行。
他绞尽脑汁地想,一会儿皱眉;一会儿咧嘴;一会儿顿足;一会儿长叹,不知道的以为他在抉择什么仙盟大事。
虞清商却不觉得奇怪,依旧淡淡看着,目光在他脸上梭巡不下,趁江见雪不注意忽然踏上前一步,与他近在咫尺,没头没尾问道:“接下来呢?”
江见雪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肩膀一耸,疑惑抬头。
“大义灭亲?”
虞清商盯着他,声音似乎更冷了。
江见雪看着虞清商的嘴张张合合,丝毫没发觉什么不对,听见大义灭亲四个字竟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师弟多年未见,倒是会讲冷笑话了,我知道,今日你受了这般委屈,怎么可能心无怨言,想发什么脾气,就发出来,师兄给你当出气筒!”
江见雪说着,伸出手想揽住他肩膀,但见虞清商满脸生人勿近,又讪讪收了回来,欲盖弥彰地把乱发别在耳后尬笑了两声。
很尬。
虞清商甚至没给半点反应。
江见雪被折磨得心头发闷,伸出三指再次打破寂静:“清商,你放心,就算全世界都背叛你,我亦站在你身侧。我此番来,就是为了救你,别无其他心思。”
江见雪终于打开了话匣,一股脑说道:“你看啊,现在真相小白,我们当同回霜天阙,各走各路,各回各——?”江见雪话音陡然拐了个弯,“先到我峰!”
这次虞清商给了点反应,但面色似乎更冷了。
江见雪还在幻想未来如何当个优秀的护月使者,丝毫没感觉到落在脚底的长袍上已经结了层冰霜。
“师弟,我跟你说,这个时节,我峰上南院的野梅也该开了,正好新雪烹茶,你我师兄弟二人好好把之前错过的时光补回来,我们——”
“花?”虞清商打断道,“师兄竟然还记得我的喜好。”
江见雪笑道:“师弟这是什么话,我是你师兄,爱你所爱,恨你所恨,这不是应该的吗?”
“嗯。”虞清商垂眸看着冰霜慢慢覆上江见雪的腰际。
“师兄说得都对,只是今日有一事,我却百思不得其解。”
“你说。”江见雪眨巴着眼睛,倾身向前,冰霜瞬间从腰际碎到小腿处,可他依旧浑然不觉。
虞清商目光瞥向另一侧,“师兄失踪八百年,张长老的事你为何如此清楚?这些证据连我都不知道。”
“原来是这事。”江见雪吁了口气,还以为虞清商发现他不是原装师兄了呢。
“师弟,有些事就是当局者迷,旁观者清。你身处漩涡,自是无暇顾及,那些伪证漏洞百出,稍微推敲便能得到答案,这不足为奇。只是……”
他神色凝重:“眼下张长老的背后之人还没落网,今日仙盟虽未定你的罪,但风言风语总是少不了的,有损你清誉。”
“清誉?”虞清商抓住字眼,看向江见雪:“重要吗?”
“当然重要!”江见雪几乎脱口而出。
话一出口,他便觉得自己语气太急,怕虞清商不理解,便又温声解释道:“清商,你记着,我护的从来不是仙门体面,也不是那些人的闲言碎语,我护的……是你。”
虞清商周身气息陡然一滞。
“清誉便是你的甲胄,”江见雪继续:“世道浑浊,人心叵测。这层甲胄不是为了让你做个完美的牌坊,是为了让你活下去。”
“若这层甲胄都被人泼满脏水,往后每走一步,都会有人戳你脊梁骨,用今日的嫌疑来堵你明日之路。”
他微微前倾,眼神恳切,像是在教导一个不谙世事的后辈,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。
“今日我能驳倒罪证,来日若再有构陷呢?若他们用更精细的手段编织张一触即死的网,你又该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