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寒松峰往东行，路有两极山，一曰：鹿藏；一曰：镜悬。

寻鹿不得，窥镜非真。二山交夹处，山涧雾障中，那便是蜃楼坊。

只因今日初十，本该是座仙山福地的修养之处，此刻却是沸沸汤汤，声音更是南腔北调，官话俚语，宛如烧沸了的水，人流摩肩接踵，推搡涌动，更成了这口沸腾大锅里的饺子。

在这浑浊汹涌的人河里，有两道身影，一前一后，悄无声息融入其中。

前面那人是个年轻修士，穿着身半旧青色道袍，面容普普通通，正费力地在人群里“开天辟地”，身形像是只灵巧的雀敏捷地闪过撞来的壮汉，嘴里似乎还念叨着什么。

紧跟在他身后那人个子高挑，全身笼罩在灰色斗篷，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，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，得亏此处民风开放，他这副样子跟前面那些个袒胸露乳、衣着清凉的比，倒也正常了很多。

他走得并不快，像是海水中的礁石，任何波浪都无法动摇他分毫，除了他前面的那位引路人。

每当他落下三步开外，总会有一只手冲破人流，精准地擒住他的手腕，而后他便听到那声：“清商——”

“清商，这儿人太杂，千万跟紧我。”

江见雪一只手攥住他手腕，警惕地环顾四周，也不管落在自己掌心处的那处肌肤有多么僵硬如铁，另一只手悄悄摸上了腰间的软剑剑柄。

薛三思的本命剑早已不知去向，临行时江见雪本想着去库房找些能掩饰容貌气息的法器，顺便带个神兵利器以备不时之需，结果法器还没找到便率先看见了这柄青竹软剑。

或是它身上有股抽枝发芽的灵气，江见雪一眼便相中了它。

虞清商也发现了，视线落在江见雪腰间，又移在他脸上，应是在询问。

江见雪左顾右盼，见四下无人注意这里，掀开外袍，把腰封扯开了些，凑得更近，头也蹭上了虞清商斗篷的帽檐，想让他看得更清楚，“随便找的，取了个名字，叫惊蛰，如何？”

他问得坦然，丝毫没注意到二人离得有多近。

那斗篷的帽檐遮住虞清商的同时，也遮住了江见雪的大半张脸，自远处看，像是两人在这件斗篷里开什么秘密会议，旁若无人。

虞清商率先避开对方雪亮的眼，默不作声。

江见雪便默认对方是赞同自己的品味，蹬鼻子上脸似的，依旧拉着虞清商不松手，往返于各个摊位间。

这蜃楼坊还真有股老家赶集那味。

一路上充斥着各路摊主声嘶力竭的叫卖声，什么兜售上古神兽麒麟蛋、古战场大能传承的断剑，那标牌也落实了啥叫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，什么“直达金丹，一粒见效”、“跳级飞升，不走弯路！从练气到化神，资深散修一对一包飞！”、“三天！只要三天！让你的废灵根金光闪闪！”……

江见雪看得眼角直抽，身体向后一仰，贴着虞清商蛐蛐：“真是口气比天大，逻辑像散沙。你们这儿也搞营销诈骗？”

虞清商垂眸看着江见雪贴来的头顶，视线下移，是一小截隐于乱发的脖颈，再透过领子向下看，他似乎看见了道玫红色的痕迹，不过转瞬即逝，还没等他看清，江见雪便已站直了身体。

虞清商收回视线，跟在他身后。

二人又走了段路，过了那些神神叨叨瞧着就是坑蒙拐骗的摊贩，越往里走，真玩意儿也多了，不过东西真归真，这来处就不一定了。

就比如现在，这家插着“北海真龙筋”幡旗的摊子。

只因江见雪好奇多看了标语上“北海”二字，便被这条独眼龙摊主堵在这里，唠了不下半个时辰，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：客官，买一条吧。

“我真不要这东西。”

江见雪被这摊主的热情逼得连连摆手，匆匆后退，他真怕这摊主下句便要来个买一送一，买条龙筋送他这条独眼龙筋。

“小子，再看看嘛，这可是正宗北海太子沧宴的龙筋，刚扒下来不久，得来不易，炼器至宝啊！”

沧宴？

江见雪闻言神色一怔，看向那条挂着的龙筋，脑海中自动浮现那个沉寂已久的黑发少年。

旁边蹲着挑拣矿石的老修士听了全程，终于忍不住对着那独眼龙道：“得了吧老王，上回你还买南冥凤凰羽，拔的是你养的那只五彩锦鸡的尾羽！这会又换北海太子爷的龙筋了？你咋不说是天帝的裤腰带呢？”

独眼龙老脸涨红，狠狠瞪了那老修士一眼，转头对着江见雪挤出微笑：“别听这老东西瞎说，真是龙筋！北海最近不太平，内部……咳，总之，货源绝对正！”

江见雪听着，礼貌微笑摆手，趁着这间隙，拉着虞清商便赶紧脱身，脑海中那根龙筋却挥之不去。

原来龙族的夺嫡之争这么早便开始了，这些龙筋，或是权力倾扎中，失败一方留下来的遗骸？那条独眼龙可能是某个战败势力的残部，流落到变卖“龙尸”苟活。

“龙筋，是真的。”

江见雪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，脚步猛地顿住，回头看向说话人。

虞清商正侧着头，似乎正看着那摊子的方向。

“嗯，龙筋是真的，但却不是沧宴的。”江见雪附和道，“沧宴……”

他呢喃出声，目光放远：“他可死不了。”

毕竟他是霜雪F4之一，有主角光环护体，原著那些“肉香淋漓”的车还等他开呢。

江见雪随口一说，却听那清泠声音更冷道：“北海龙族内部倾扎，消息闭塞。师兄何以断定，赢的是沧宴？”

“那当然——”

江见雪话语戛然而止，出笼的思绪瞬间被冻成冰碴再也收回不回来，他陡然视线凝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