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清商却直视着他再次重复了遍：“师兄难道不打算将我交予魔尊？”
“虞清商。”
这是江见雪作为师兄，第一次直呼他大名。
他伸直了胳膊，费力地将手背贴在虞清商额头上，“你是旧疾发糊涂了？说什么浑话？”
江见雪收回手，像是第一次看清虞清商似的，难以置信道：“你不会以为你师兄我会为了那几块灵石真把你卖给魔尊吧？”
“你到底是……这个想法……啧……为什么这么想呢？”江见雪欲言又止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，手举起又放下，不知该如何表达。
“是咱们霜天阙太穷了吗？人怎么能用钱来衡量？”
“人是无价之宝，你更是！”
“我怎么会为了那点东西，就把你送入魔窟呢？那还是人吗？”
“莫非，”江见雪神色一凛，郑重其事地看向虞清商：“莫非，有人曾经这么对待过你？”
“他是谁？你的朋友？还是谁？”
江见雪双目炯炯，“你说出来，师兄为你报仇，不管是谁！我定杀了他！”
虞清商看着他雪亮双眸，突然抬手，将江见雪嘴角处的一缕头发勾了出来。
“师兄多心了，那人已经被我斩于剑下，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江见雪还震惊在他刚刚给自己整理头发，想都没想点点头道：“死了好，这种人就得早些杀了，活着也是遗臭千年，嗯，清商做得很好啊。”
虞清商不说话。
江见雪被这目光盯得实在受不了，刚要开口问问他身体现在感觉如何，要赶紧找金乌莲什么的，却在这时听到了串忽远及近的声音。
江见雪听着莫名熟悉，缓缓拉过虞清商，给他整理了下斗篷，又将泄出来的几缕银发掖至他耳后，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头，刚要走又退了回去，后背贴着虞清商的胸膛，仰起头突然问：“清商啊，我想跟你解释件事。”
“嗯。”
虞清商垂眸看着他。
“就是，我怕你多想，就是想告诉你，我为何给你用灰斗篷，而我却用这个能改变容貌气息的法器，不是我有私心为了保护自己啊，好吧，当然也有，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这法器他年代久了，坏了，你瞧。”
江见雪指向自己脸。
天光乍泄，落在他脸上，只见那张面容普通甚至泛黄的脸明明灭灭，像电脑卡机似的，一会白、一会黄，一会儿是张清秀面容，一会儿却是灰头土脸。
“你那个虽然看起来质朴甚至容易暴露，但胜在稳定，所以你别瞎想。”
虞清商罕见地愣了几秒，终于道：“皮相罢了，我所见之人，只是你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江见雪长吁了口气，恰在这时，那声音近了。
江见雪一只手拉着虞清商往外走，一只手攥紧了惊蛰，他怕是魔尊的人，如果真是，那免不了血拼一把。
江见雪大气不敢出，明明自己也是个正派人士现在却搞得非奸即盗，幸亏虞清商临危不乱，为他们的组合添了几分正道光彩。
这时，不知从何处传来几道车轱辘声，江见雪宛如惊弓之鸟，听到动静，立马窜了出去，抽剑而出，与来人四目相对，剑拔弩张、势在必行、打得魔尊落花流水、哭爹喊娘——
诶？
好像不大对。
江见雪与眼前这大娘大眼瞪小眼，小眼盯大眼，大眼比小眼大，小眼比大眼小……
“后生？”
这皮肤黝黑的大娘正推着辆吱呀作响的木车，想必刚刚的声音就是这玩意儿发出来的。
大娘瞧着江见雪一副惊魂未定被定身的模样，以为是中了什么毒，或是被下了什么药，赶忙把车上那柜子掀开，一股药香瞬间扑鼻而来。
“俺这有解毒瘴的草，你先含一片。”
“大娘，不用费心，我没事。”江见雪收剑绕腰，尴尬咳嗽一声，转眼却瞧见这满车子的药材，又看向老板这质朴脸庞。
要不，问问？
“大娘，听您口音有点熟悉，”江见雪笑道，“跟您打听一药，您这有金乌莲吗？”
那大娘听见前言眼睛一亮，像是找到了亲人：“哎呀！可算遇着个能听懂俺讲话的嘞！旁人听俺说甚么，都跟听天书似的。”
可听到后言，那大娘却脸色一变，左右飞快睃了圈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后生，你寻那东西？可不敢大声！”
她几乎是气音，方言黏糊地裹上来：“那玩意儿早没啦！”
大娘又把木车往墙角靠了靠：“前会儿，众乐天那位大主顾，过来把方圆几百里的至阳药材，甚、赤阳精、烈心草，尤其是金乌莲包圆咧！俺这点山货，压根摸不着边！”
众、乐、天。
江见雪想破脑袋也没想到还跟这地方有关，那鬼地方不做那人口的买卖，又开始做这药材垄断商了吗？
他心跳到嗓子眼又重重沉下去：“那位主顾……是什么人？为何这坊间都无人敢提？”
大娘挠头，黝黑脸上露出几分困惑：“这可说不好，没人见过他真脸儿，有时是个俊后生，有时是个老头儿，还有时候是个顶袭人的小娘子。”
她顿了顿，道：“人们唤他尊者。都说他有千面的本事，心思也怪，叫他盯上的人，不晓得是死是活，没个下文的。所以这坊里，没人敢提他。”
“那您为何敢说？您不怕吗？”
那大娘一愣，随即挠着头嘿嘿笑道：“俺？俺怕甚！就因这口音，旁人都听不懂俺在说甚！”
她指着车上的药箱子，撇嘴道：“你猫，俺这车货，从大早推到这时候，一个问的都没。就俺这口音，那尊者估摸也听不懂俺讲话。”
江见雪点点头，心中感激，对这金乌魄总算是有了方向不至于一头雾水，他赶忙从荷包里掏出五块上品灵石，递给那汉子：“这些给您，用作答谢。”
那大娘急忙摆手：“不行不行，可不能收！你又没买俺药材，俺凭甚拿你这许多？再说，俺这几句话也不值这些……”
江见雪心念一动，道：“那这样，我便买您几样药材，如何？”
“哎，这就对咯！”
大娘眉开眼笑。
江见雪瞧了半天，不知该买些什么，恰在这时，身后探来只手，虚虚点向角落里几株灰扑扑的像枯草似的东西。
江见雪一愣，也没问为什么，便道：“这个，来五块灵石的量。”
那大娘高兴得合不拢嘴，麻利地包好，末了还往里头塞了几株额外的，“送你的，后生人好，捎带着。”
她包着包着，忽然停了手。
目光在江见雪脸上停了停，又越过她肩头，落在那个灰斗篷上。
来来回回，看了几遍，笑容慢慢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