漱玉峰与寒松峰间仅隔着几座连绵山峦,李玄竹拽着林晚照,一路御剑狂奔,终于在力竭之时跌跌撞撞落进了寒魄峰的门。
“张师兄!赵师兄!”
李玄竹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。
没人应。
他又跑了几步,终于看见个正洒扫的师弟,立马上前扣住他肩膀:“师父呢?看见师父了吗?”
那弟子被他这火急火燎的样子吓得肩膀一抖,扫帚差点戳进鼻子里:“李、李师兄?师父不是下山了吗?我们也没见着啊……”
李玄竹心里咯噔下,一把揪住他衣领:“赵琰呢?虞师叔呢?他们在哪儿?”
“赵、赵师兄也不在啊,说是出门办事,走了一天了,虞仙尊……我们没注意……”
李玄竹闻言手一松,脑子里嗡嗡作响,那师弟踉跄后退几步,摆脱李玄竹,扔下扫帚一溜烟跑了。
赵琰不在,虞师尊看来真的在众乐天。
所以师父也去了那地方?
那师父现在——
“李师兄……”
林晚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怯怯的。
李玄竹没回头,攥紧了拳头。
他得去,不管那地方多么邪门,不管那尊者有多厉害,他都得去。
师父教过他:炭心儿,积炭藏火,待风而炽,而现在风来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与林晚照四目相对,正要开口让林晚照先回去——
“李玄竹。”
一道平静无波的女声毫无征兆地从院门口传来。
李玄竹猛地僵立在原地,双目圆睁,头一帧一帧地回头看去。
只见院门口,不知何时站了位蓝衣女修,面容清冷,气质凛然,一双眼睛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,隔着数丈正定定地看着他。
屋子里的温度陡然下降。
林晚照亦目瞪口呆,见那人靠近,猛地缩了下脖子,平日的大喇叭声音此刻怕吓死蚊子似的:“师、师尊……”
北境霜天阙,孤鸿剑宗座下有三位弟子。
大弟子薛三思,二弟子虞清商,小师妹苏云舒,人称九霄云君,霜天阙上下,论天赋无出其右,短短几年便结丹跨境,现已元婴,自霜天阙宗主杳无音讯后,便是她执掌东北主峰——雪魄峰。
传闻其性似天边闲云,无欲无求,终日闭关,从未有人能见到她的面貌,而现在,就这么硬生生地出现在寒松峰,站在了李玄竹面前。
“苏、苏师叔!”
李玄竹忙行李,连声音都结巴了。
苏云舒却越过他,视线落在后方的林晚照身上,目光自上而下,在看到她手里的果子时,眉头微皱。
“扔了。”她道。
林晚照吓得肩膀一耸,头垂得更低,果子跟烫手山芋似的在手上滚了几圈,总不能真扔,只得拽了下李玄竹的衣袖,小心地递了过去。
“从今往后,你不准与寒松峰来往。更不许跟薛三思的徒弟在一块儿。”
“师尊,我——”林晚照猛地抬头,满脸不敢置信,声音都快急哭了,无法理解师尊为何这么说。李玄竹立马挡在林晚照面前,手里攥着果子,行了一礼道:“苏师尊,恕弟子唐突,林师妹已然成人,自有能力抉择她自己的事,您疼爱她,但疼爱也有自由——”
“什么时候,本尊说话轮到你插嘴了?”苏云舒冷不丁道。
李玄竹身形陡然一僵,脸色有瞬间空白,完全没想到传闻中这位脾性随和的仙尊竟是这般模样!
苏云舒却视若无睹,掠过李玄竹震惊的神情,拽住林晚照的手腕拉到自己跟前。
“私自外出,回去罚抄清心咒。”
林晚照却挣扎着往后退:“师尊,清心咒弟子回去就抄,可薛师叔有危险,我们不能置他于不顾!”
“那是寒松峰的事,与我们何干?”苏云舒加大了力气。
“可你们不是师兄弟吗,怎么能见死不救?!”
林晚照最后一句没兜住,声音大了两倍直接吼了出来,除了李玄竹,就连苏云舒也愣了几秒。
林晚照自知所言太过激动,刚想开口道歉,却听苏云舒操着那冷得发寒的声音道:“见死不救?”
苏云舒盯着林晚照瞪大的眼睛,悠悠道:“若是别人,我不会见死不救,可他是薛三思。”
说罢,她没去看满目怔愣的林晚照,而是目光一转,望向已经惊讶到九霄云外的李玄竹,故意拔高了嗓音,道:“他死了,才是普天同庆,好事一桩,恶人死不了,祸害遗千年——”
“苏师叔!”李玄竹越听越不对,猛然打断!
“还请苏师叔口下留人。”李玄竹额头渗汗,顶着那股让人骨头生寒的威压接着道:“师父们之间的恩怨,弟子无意留心,倘若我家师父先前有得罪苏师叔处,我替师父向您赔罪,只是现在虞师叔和师父下落不明,恐有危险,还请苏师叔就算不愿相救,也不要如此落井下石。”
空气,一片死寂。
林晚照紧张到忘记呼吸,震惊地看着垂首的李玄竹。
苏云舒第一次正眼看向李玄竹,那眼神想要从他身上剜块肉,良久,她笑了。
“好一个李玄竹。”她上下打量他,目光里竟真有几分赞许:“薛三思真是好福气,收了个好徒弟。”
李玄竹抿着唇,没接话。
苏云舒踱步上前,声音幽幽:“我倒是有些羡慕他了,你说,他薛三思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,让你如此死心塌地?”
李玄竹脸色微变,正要开口却被苏云舒抢先一步:“他自己身子不正,倒是收了个好苗子。”
她回首瞥了眼缩在身后的林晚照,又看向李玄竹:“只是你——”
她顿了顿,目光骤然锐利,像把刀直直刺入李玄竹的胸口。
“你可知,一个人修道,最要紧的是什么?”
李玄竹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。
苏云舒却没等他回答,自顾自道:“是方向。”
“方向对了,哪怕走得慢,终有一日能登临绝顶,方向若是偏了,走得越快,离大道越远。”
她看向李玄竹,目光竟有几分怜悯:“你可知这叫什么?”
李玄竹喉头滚动,说不出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