恶心？

我？还是薛三思？

风声呜咽，吹起江见雪脏污带血的袍角，他迟缓地抬起头，只见冷月孤悬，他忽觉自己宛如天地一蜉蝣，微风一吹，他便摇摇欲坠。

他不知道虞清商何时离开的，他枯站在原地，像具风化的石像，惊蛰一寸一寸滑离手心，“咔嚓”插进了土里。

他手心发麻，整个人魂游天外，连李玄竹来了都不知道。

【师父……】

【师父……】

声音隔着层水传递过来，听不真切，江见雪机械地转头看向风尘仆仆、满脸焦急的李玄竹，见他嘴唇张合，应是在问：师父，您怎么了？

怎么了？

你师父干了件蠢事。

他似乎赶走了一个将自己摊开在他面前的人。

明明他有无数个时刻可以逆转，回答一个“好”或是点头摇头都好过现在结局，但他选择了后退。

那句答话就在嘴边：“我是江见雪。”

“我是江见雪，我是江见雪啊！”

可他却说不出口。

叶公好龙。

江见雪苦笑，虞清商说得真没错，口口声声说着要救他，要护他，可看到……

江见雪从尸体上移开视线。

他不应该高兴吗，说明虞清商并非任人宰割。

只是因为他跟书里的大相径庭便觉陌生恐惧。

那他想救的究竟是书里的纸片人还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？

操，他自己都分不清。

自他穿入这本书，嘴上说着真实，但潜意识里还是把自己当局外人。

作壁上观，那他穿书的意义又是什么？

虞清商，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？

复仇？黑化？

可为什么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快意？

尤其在看向自己的时候，动作强硬，眼神为何那般复杂？

脑海中那双碎裂的紫眸再次浮现，江见雪紧咬下唇。

虞清商，我……或者说这个壳子干了什么，让你对我既想推开，又想挽留？

当这是楞次定律，来拒去留吗？

“坏了。”

江见雪突然道：“这月亮不是掉进泥里了，是碎成一片一片了。”

“这可不好整。”江见雪嘀咕道：“又得当保洁还得当手艺人，要从哪找世间最好的胶水将他粘起来呢？”

“师、师父？”

李玄竹终于颤颤巍巍出声。

他真是怀疑自己见鬼了，自离开雪魄峰，他就四处打听师父的行处，好不容易找到了，结果就看到自家师父失魂落魄、直挺挺地站在几具尸体之间，叫他像是没听到，还神神叨叨的。

李玄竹伸出根指头戳了戳江见雪。

那自言自语的声音猛地顿住。

“师父？”

李玄竹小心翼翼又叫了声。

“嗯？什么——”

“李玄竹？”江见雪吓了一跳，“你怎么在这儿？！”

“……”

李玄竹罕见地语塞了下，还没等他开口解释，便见江见雪突然侧过身，敞开道路：“看到了？”

那些尸体。

李玄竹僵硬地点了点头，嘴唇嗫嚅又道：“师父，是您——”

“去看看吧。”

江见雪退至一旁，没想隐瞒。

李玄竹心跳了下，还是迈着步子上前伸出二指，紧皱的眉头瞬间松软，但没过多久又皱了起来。

“师父，”他声音沙哑，“这些人的死跟您没关系，对吗？”

江见雪愣了下，苦笑：“你倒是会问。”

“不是您杀的。”李玄竹自己回答了，语气笃定，“灵力不对，您的灵力不是这样的。”

江见雪觉得这些话不对劲，怎么听着像他一定会杀人？

他不会，但不代表薛三思不会。

到现在他也渐渐清明了，先不说虞清商与薛三思间究竟发生了什么，导致这对师兄弟最后竟刀剑相向，就单说他自己的感受，五个字形容：割裂感太强。

书中说是温润如玉谦谦君子，但现实是会给人起名“拴柱”的货色，仁义礼智信，五个就缺了三，这薛三思八成也不是好人，反正肯定是个表里不一的。

既然李玄竹这么问，莫非……

江见雪心头一跳，开口试探道：“你知道了？”

李玄竹愣了下，那件事盘踞心中太久，他一下子就明白江见雪在问什么，立刻点了点头。

“那你为何还叫我师父？”

李玄竹沉默了会儿，抬头望了眼格外晃眼的月亮，道：“自您给我起名李玄竹，叫我炭心儿那一刻起，弟子便认定您了。”

江见雪呼吸一窒，直待那风打着旋在他们二人间吹了好几圈，他突然笑了起来，伸手揽住李玄竹肩膀重重拍了几下。

“炭心儿，李玄竹，好孩子……好孩子，真是便宜了薛三思这么个玩意儿了。”江见雪嘀咕道。

李玄竹身体僵硬，脑子里嗡嗡的，没听清他后面说什么，“师、师父……您说什么？”

“没什么！”江见雪松开手，一拍大腿，正欲寻个地方坐下，突然想起个事，又转过身，食指抵在唇上，轻声道：“炭心儿，这是咱俩之间的秘密，千万别告诉人。”

李玄竹反应过来，瞬间立正，脸颊成了高原红：“师父放心，保证守口如瓶！搜魂镜都搜不出来！”

“欸欸欸……过了过了……”江见雪赶紧打断，这感觉怎么像培养了个死士？

竟然还挺好。

江见雪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这个设定。

“师父，那这些尸体——”李玄竹犹豫了下，直截了当道：“师父，弟子还有事想问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