群山之巅,伸出一块小尖尖,其状似龙首,相传是上古时期有龙神自天外坠落,龙首撞入此山,身体化作万里山,龙神临终时,不肯低头,奋力昂起,于是就有了现在的断龙崖。
后人说,龙神在此处撕裂了天地,所以此处离天最近,是天道赐予的秘境之门,是龙神的馈赠。
而在此刻,断龙崖上站满了人。
各宗门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,天璇宗的金纹旗、玉衡阁的星图旗……还有霜天阙的霜刃旗,门派弟子各成方阵聚在旗下,素白道袍各式各样,艳色锦裙交错相映,好似酷夏盛放的百花。
崖顶靠前的位置,有一抹竹青色的身影立在风中,衣袍猎猎作响,他眼眸微微眯起,神色淡然从容,与旁边时不时抬眼张望的李玄竹对比惨烈。
片刻后,李玄竹忍不住凑近,轻声唤了句:“师父。”
江见雪侧眸看他。
“林师妹怎么还没过来?”
江见雪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崖边那个位置,空荡荡的,不见半个人影。
他们一行人本是同路而来,谁料刚抵达崖边,林晚照便被苏云舒临时叫走了,这会儿了还没回来。
“兴许是你苏师叔临走前还想叮嘱一番,再等等就来了。”江见雪安抚道。
李玄竹闻言暗暗撇嘴,一脸不赞同。
江见雪瞧他这副模样,低低笑道:“你这是什么表情?”
李玄竹直言不讳:“弟子就是觉得不对劲,苏师叔和林师妹之间,处处都透着别扭。”
“旁人师徒间的事,”江见雪打趣:“你这做便宜师兄的,就别瞎掺和揣测了。”
“师父——”李玄竹急道,刚想反驳,却听人群中一阵吵嚷。
“万妖岭是没人了吗?连这种货色也能来择英秘境。”
说话的人穿着身银白锦袍,腰间悬着云纹宝剑,头戴金色抹额,一双狭长美目满是戏谑。
他对着地上那弟子翻了个白眼,转而对着身后几个跟班道:“你们说,他这破木头人能活过一天吗?”
话音刚落,瞬间便有人接了话茬:“活不过吧,这破木头一把火就烧没了。”
“你瞧他破破烂烂的,来这秘境就是为了讨灵石。”
“可怜哦,乡巴佬一个,小门小派的就是这德行。”
“快离他远些,别把咱们臭了。”
“哈哈哈——”
几人轰作一团,嬉笑不已。
被骂的那弟子垂着头没说话,默默将脚边的木傀儡抱在怀里,想要离开。
为首的那抹额男见他这副视若无睹的样子,顿时怒火中烧,趁那弟子背过身的瞬间,抬脚便踹了过去。
“啪”地声,人带着傀儡向前齐齐砸在了地上。
“小爷我问你话呢,你敢不答?!看小爷我不踹死你!”
“什么货色,敢对小爷不敬!”
他抬脚,作势又要踹,这时他后边的那群跟班怕出事纷纷上前劝阻:“行了行了,公子,秘境这就要开了,咱就别跟他见识了……”
“切。”
那人愤愤呼出一口气,凶神恶煞地瞪了那弟子一眼,这才扬长而去。
人群自动散开条路,把这尊佛赶紧请了出去。
“那是谁?”
江见雪不禁问。
“哪个?”李玄竹看见那雄赳赳气昂昂的银白色身影,了然道:“那个啊,周子衡。”
“不,我是说那个。”
江见雪下巴点了点角落里正清理衣服上鞋印的人。
“啊,师父说他啊。”李玄竹凑了过来:“看他手边那些木头玩意儿,应是万妖岭的张恒。”
“张师兄人很好的,之前还一块做过任务,他那傀儡术可是出神入化,那小人动起来跟真的似的,纵观各宗门也找不出第二个了,那周子衡仗着自己是天璇宗的大公子,成日鼻孔看人,嚣张跋扈惯了。”
“若是以前的万妖岭还在,现在也不至于被那些暴发户的宗门骑在头上,物是人非啊。”
“以前的万妖岭?”
“嗐,这就说来话长了……”李玄竹咳嗽了下,正要口若悬河侃侃而谈,眼角却瞥见道鹅黄色的身影,立马就忘了这茬,拽着江见雪便道:“师父,晚照回来了!”
李玄竹扬手打招呼:“晚照!”
江见雪看去,便见林晚照也伸手,朝着这边挥了挥手,她虽笑着,但眉头却皱着。
“你看,”李玄竹担心道:“每次师妹从苏师叔那出来便是这副模样,师父你说不奇怪吗?”
李玄竹继续絮絮叨叨:“师父你说苏师叔是不是欺负她呀,我这当哥哥的怎么才能保护她呢?”
“师父,要不您把晚照接到咱们峰,反正咱们峰人也不多……”
“师父您说呢?”
李玄竹说了一堆,满脸希翼地看向江见雪,却见他出神地盯着前方,压根就没听。
李玄竹当即摇着江见雪的胳膊,嗔怪:“师父您到底听没听我说话,您想什么呢?”
“师尊恐怕是在想漱玉峰吧。”
一道清润声音插了过来。
“阿阮……”
江见雪悠悠开口,重重叹了口气,无奈扶额:“你怎么也跟着胡闹……”
李玄竹就跟那麻雀成精似的,听得江见雪耳朵疼,本想装聋放空一会儿,就这么被人戳破了。
“你要拿的东西拿上了?”
江见雪看向他腰间那把剑。
阿阮轻抚剑身,认真颔首道:“嗯,旁的东西都可不带,唯独这剑,不能离身。”
“噗,”江见雪笑了,“你是真喜欢它,才来峰中几日便剑不离手,都快成剑痴了。”
阿阮垂眸,喃喃道:“是痴剑,更是痴人。”
“嗯?你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,”阿阮微笑着扬起脸,他还想说什么,却在抬眼的瞬间,僵在原地。
……
“咋了?怎么说话还卡壳了?”
许久没听到下文,江见雪疑惑看去,却见阿阮表情空白,视线越过江见雪不知看到了什么。
“你这是怎么了?”
江见雪皱眉。
阿阮回过神来,轻轻摇头,抬手揽住江见雪的肩膀,另一只手指着后方,温柔笑道:“师尊不妨看看那是谁?”
“什么?神神秘秘的。”江见雪顺着阿阮的指尖看去——茫茫人海,一双紫眸跨越千山万水与他目光相接。
周围人声再嘈杂、人潮再拥挤,此时此刻都成了虚化的背景,万物都自动褪了色,唯独对方浓墨重彩,占据了全部视线。
江见雪不由得屏住呼吸。
虞清商,他居然来了吗?
江见雪开心得脑袋发懵,素不亲人的猫此刻出现在眼前,江见雪本能想更近一步,他情不自禁抬脚,刚踏出一步——
“诸位。”
苍老雄浑的声音宛如巨手笼罩苍穹。
下一刻,江见雪便被拉住了手腕。
“师尊。”阿阮力道收紧,“秘境要开始了。”
江见雪看着阿阮的脸,反应了几秒,终是收回了脚步,当他悄悄再向那处看去时,早已空无一人。
不知怎得,江见雪莫名觉得心中酸涩,好像嘴里含了枚未熟的酸枣。
天空传来接二连三的破空声,十几道流光从云层中穿出,托着各色焰尾,流光在断龙崖前悬停,灵气震荡,吹得众人衣袍纷飞。
光芒散去,露出几张熟悉的面孔。
为首的依然是玄诚长老,自他身后,宗主掌教等依次排开,各门派都到齐了,择英秘境提前召开,霜天玄功百年一现,如此阵仗并不过分。
弟子们纷纷行礼,玄诚抬手,灵气托住所有人的手臂。
“免礼。”
他声音好像老僧敲木鱼。
“秘境凶险,老夫不多言,但有几句话要送给诸位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,弟子们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。
“择英二字,择的是英才,择的是气运,择的是你们能否在这条路上,走出自己的道。功法是死的,人是活的,霜天玄功再强,也抵不过一颗向道之心。”
弟子们屏息凝神。
长老继续:“老夫愿你们,入秘境,破迷障,守造化,证己道。愿你们,去时是弟子,归来是栋梁。”
他拱手,深深一揖礼,身后十余位宗主长老同时行礼。
“那便在此,祝诸位弟子,旗开得胜。”
“旗开得胜!”
声浪入潮,在断龙崖间来回激荡,那一瞬间连空气都在震动,有人攥紧了剑,有的红了眼眶。
江见雪站在队伍最前面,跟着所有人一同回礼,周遭沸沸扬扬,唯他岿然不动。
彼时,他在台上,弟子们在台下,每次秘境都是这般锣鼓喧天,壮志凌云,出来后各奔东西,生死不明。
“师父,长老说得真好。”
李玄竹在他身后小声嘀咕。
江见雪点点头,“嗯。”
“诸位。”
一道女子声音响起。
苏云舒行至前方,素袖一挥,数枚传送符落入众人掌心。
“此乃归墟传送符,是保命之物,秘境凶险难测,灵植凶兽、幻境禁制皆可致命,若遇生死危机,无需硬撑,只需捏碎手中符箓,便可平安回归此地。”
“只是切记。”她话音稍顿,“捏碎符箓,便意味着主动放弃此次秘境,诸位需谨慎选择,也小心,莫要让自己的符落入他人之手。”
话说完,众人面面相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