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修为只有金丹中期,再加上隐疾,每一剑都在消耗,他的指尖开始失去知觉,灵力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往外抽。
“够了。”阿阮握住江见雪的手腕,冷声道:“你不能再——”
江见雪轻轻推开阿阮的手,此时那只蝴蝶见斗不过江见雪,转身便向那灰袍女子俯冲而下。
“小心!”
一声急呼,沈追隔着人海大声道。
叶念宁闻言,回过身看去便见一只蝴蝶不要命地扑了过来,她伸手去挡,猛地闭上眼,感受生命的消亡。
不,好像没有。
她现在没有奇怪的感觉,也没有幻觉。
叶念宁张开眼,那只冲向她的蝴蝶早已被一剑斩断,摔在了地上,她抬眸望去便见江见雪嘴唇发白,笑道:“保护好自己。”
此时沈追也赶来了,猛地扣住叶念宁的肩膀,“没事吧。”
“沈追,保护好队伍。”江见雪说着吐了口血。
沈追目瞪口呆:“师叔,你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江见雪啐了口血,转过身便扣住那神志不清,持刀乱舞的弟子,一剑入腹。
“下辈子做个普通人吧。”江见雪低语,轻轻用手抚上了那双发红的眼。
“薛三思!”
阿阮直呼名讳,他略显慌乱地看着眼前摇摇欲坠的江见雪.
“怎么直呼师尊名讳?”江见雪笑着摆手,“没事没事,对了,离我远些,我想我知道怎么对付这些虫子了。”
说罢,江见雪猛地将惊蛰插入土地,席地而坐,双手搁在膝头。
众人不明白此举意欲何为,慢慢地有人指着惊蛰道:“看那!”
插在泥土中的惊蛰,剑身上不知何时爬满了细密的冰纹,以惊蛰为中心,冰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而来,像是有人在大地深处埋下了一颗冰的种子,此刻正在破土而出,泥土表面的苔藓被冻得一碰即碎,腐殖层深处的潮气被抽了出来,凝成细密的水珠,又在快要低落之时凝成了冰晶。
正在奋力杀蝶的弟子们只觉得有些发冷,呼出的白色雾气在眼前凝成了一小团,在这片不知被瘴气浸泡了多少年的林地里,第一次出现了不属于腐臭的气息,那是干净、凛冽却温柔的霜雪气息。
“雪……是雪……”
一个弟子震惊地看着手心里快要融化的雪花,喜不自胜道。
不少人抬起头,天终于不再是灰绿色了,那是冷白的,沉甸甸的,云层很低,仿佛触手可及。
雪花稀稀拉拉,不像霜天阙那般铺天盖地,像盐粒,每一片都不大,正争先恐后地从云层中坠落。
雪花落在噬灵蝶的翅膀上,粘成一团,翅膀越来越沉,最后像断了线的风筝,一头栽进了雪地里,再也飞不起来了。
荧绿色的光电像是被掐灭了的蜡烛,在灰白的雪幕中接二连三地熄灭。
弟子们愣在原地,看着刚才铺天盖地势不可挡的蝴蝶纷纷坠落,像是被冻透了的枯叶,僵直地躺在雪地里,一碰就碎。
“它们……怕冷?”有人试探着用剑尖拨了拨脚边的蝴蝶,那蝴蝶一动不动。
沈追蹲下来,翻过一只蝴蝶的尸体,它腹部膨涨,鳞粉已经结成了硬块。
“它们在动物体内孵化,适应的温度也是动物的体温。”他声音不高,“温度降下来,它们也就行动迟缓,反应变慢,然后冻死。”
他站起来看向江见雪。
雪还在下。
插在泥土中的惊蛰,剑身上已经覆盖了层薄冰,江见雪静静地坐在那儿,睫毛已经挂上了白霜,落雪无声,衣袍渐白,在场的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,生怕惊扰了雪中仙。
阿阮站在他身侧半步远,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,看着它在掌心融化。
“江、见、雪……”他无声道:“你还要撑多久?”
雪越下越大,有人打了个寒颤,有人缩了缩脖子,有人看着那天空给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沈追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。
“还活着的蝴蝶已经不多了,趁它们行动迟缓,速战速决!”
弟子们回过神来,纷纷握紧武器,朝那些还在挣扎的蝴蝶扑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满地残骸,雪渐渐小了。
江见雪眼睫颤了下,霜粉从睫毛上抖落,他缓缓睁开眼睛,黑白分明的眸子里,霜意未尽,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青紫色的指尖,试着动了下。
虽然僵硬麻木,但幸好还能动。
已经可以了。
江见雪伸手攥住惊蛰,接着剑身一寸寸支撑起身体。
“薛师叔!”沈追从人群中快步而来,脸上满是关切,“你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江见雪声音沙哑,笑道,一抬眼便见阿阮神色十分严肃地站在眼前。
“阿阮?”江见雪笑。
阿阮啧了一声,移开视线,没好气道:“蠢货。”
“怎么样?”他又看了过来。
“没、没事……”江见雪嘿嘿地笑,“区区噬灵蝶,不在话……”
“诶。”江见雪迷迷糊糊,伸出两只手指着阿阮道:“怎么有两个阿阮。”
阿阮当下急了,一个箭步冲上来,托住江见雪的胳膊:“醒醒!江见雪,中幻境了吗?”
江见雪此时扬起笑脸,戳了下阿阮腰间的剑,“哈哈,看你那样子,逗你的,真是不经逗,跟虞清商似的……不经逗……”
说着说着又没了下音。
“江……薛三思,这么捉弄人有意思吗?”
阿阮尽量压着脾气道,哪知那头还是没声音。
“薛三思!这样很无聊!”
话音刚落,江见雪手指早已脱离阿阮肩膀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栽去,阿阮眼疾手快,猛地接住了江见雪。
“薛三思!怎么了?”
阿阮终于意识到不对劲,他伸手环抱着江见雪,想将其摇醒,突觉掌心发粘,抬手一看竟是血迹斑斑。
“这……”阿阮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瞬间焦急失措,“薛三思!”
李玄竹还在处理伤口,听到声音什么也顾不得了,猛地飞奔而来。
“师父?”李玄竹不可置信道:“师父怎么会这样!”
众人听到声音皆围了过来,沈追更是后急火撩赶来,气氛一时沉重。
而在不远处的角落里,张恒将最后一只蜈蚣塞进螟蛉腹中,伸出拇指轻轻地擦掉螟蛉脸上沾着的雪沫,像是给孩子擦眼泪似的。
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那道被人群渐渐吞噬了的竹青色身影,抱起螟蛉站了起来,向远离人群的地方渐行渐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