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慢慢从陆仁的嘴巴里爬了出来,沿着脸颊向上爬,留下一条荧绿色的湿痕,终于它站在了鼻尖上,缓缓地舒展双翼,那薄如蝉意的翅膀泛着一圈幽绿色的光。
那蝴蝶猛地振了下翅膀,细密的鳞粉簌簌落下,落在陆仁青灰的脸上,沈追看呆了,视线追随着那鳞粉,不知该往何处去。
“哥。”
一道声音落在耳畔,沈追瞬间僵在原地,不可置信地转过头,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。
“囡囡?”
“哥!”
沈追张开怀抱,热烈盈眶:“囡囡你的身体……”
“没事了哥!”她转了一圈,笑:“你瞧!”
“囡囡……”
话音刚落,预想之中的怀抱并未降临,只听一声清脆的——“啪!”
沈追脸上像是被火燎了似的,眼泪还积蓄在眼眶中,他浑身一颤,意识到什么,猛地抬头看去便见江见雪正扬着手,毫不客气地又来了一巴掌!
“沈追!醒醒!醒醒!”
江见雪又扬起巴掌,刚要落下便被沈追接住了。
“师叔,别打了。”沈追捂着已经发肿的脸,“我醒了。”
江见雪这才松了口气,递给他一颗清心丸,道:“那是噬灵蝶,羽粉会至幻!一看见那荧绿色的羽粉,我就知道是他!刚下入境差点没被这玩意儿坑死。”
沈追紧急服用好清心丹,低声道了句谢,低头便见早已被惊蛰斩成两段的尸体。
阿阮却上前问:“你看见什么了?哭得热烈盈眶。”
沈追扯起嘴角笑了笑:“这是私事,容我难以告知。”
阿阮笑了声,看了眼陆仁的尸体:“看来陆仁成了那噬灵蝶的育婴室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沈追侧过头看向他。
“噬灵蝶从不在外面产卵,它们把卵产在活物体内,灵力越强,卵孵化得越快,幼虫以宿主的灵力为食,吃空了灵脉便去吃五脏六腑,然后在宿主体内化蛹。”
“你是说陆师兄的肚子里已经……”李玄竹脸白得像纸。
“空了。”阿阮回答:“现在的他就是一张皮,一副骨头架子,里头塞满了蝶蛹的残骸。”
有人没忍住直接干哕了出来。
沈追的脸色也不太好看,他抿着唇,眉头紧皱: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阿阮瞥了他一眼,没回答,只是接着道:“最近是噬灵蝶的繁殖期,他们比平时更暴躁,也更大胆。”
江见雪一直没说话,脸色比所有人都要白。
阿阮注意到了,眉头一皱,唤道:“师尊?”
江见雪抬起眼,目光有些空。
“你见过蟑螂吗?”他忽然问。
阿阮一愣,“什么?”
“蟑螂这种东西,你踩死一只,以为解决了,但他的卵囊还在,粘液沾在你的鞋底,你走到哪儿,卵就跟到哪儿。过几天,新的蟑螂就从你踩过的地方爬出来。”
“杀不完的。”
话音刚落,一只荧绿色的陌生蝴蝶从雾气中飘了出来,比刚才那只小一些,翅膀上的纹路还没完全长开,边缘发皱,它飞得很不稳,歪歪斜斜的,像是刚学会走路的新生儿。
就这样的小东西,竟能杀一金丹修士于无形。
它落在了陆仁的尸体上,像是在感恩“母亲”的养育,紧接着,第二只,第三只……分别从尸体的衣领里、袖口里,甚至从那道剑伤的血痂里钻了出来,翅膀湿漉漉的,在空气中慢慢舒展,荧绿色的光点在雾气中次第亮起,好似鬼火。
江见雪握紧惊蛰后退一步,“太多了,清心丹压不住。”
阿阮偏头看了他一眼,嘴唇翕动:“退,不要惊动他们。”
江见雪微微颔首,伸手示意身后人停住前进,而后一寸一寸得往后挪。
那只最小的蝴蝶从尸体上飞了起来,在队伍和尸体间盘旋了一圈,像是在试探什么,荧绿色得鳞粉从它翅膀簌簌落下,在空气中拉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光痕。
就在这时,队伍里有人实在没忍住,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“阿嚏——!!!”
整个队伍,甚至那群蝴蝶都愣了一下。
那弟子打得太过用力,显然已经吸入了羽粉,所有人都看着他直挺挺地弹了起来,像是被操控了的傀儡一般,猛地抽出腰间长刀,朝他旁边的弟子劈了过去。
一时间队伍哗然,那群蝴蝶似乎也懂兵法,在这骚乱的同一时刻,发号施令,荧绿色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涌来,翅膀扇动的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!
“迎敌——!”
江见雪的声音在混乱中炸开。
惊蛰出鞘,银白色的剑光劈开荧绿色的雾,剑锋过处,蝴蝶冻成冰晶,坠落在地成了一滩粉末,那绿色光点却无穷无尽,像潮水似的扑在脸上手上,呛得仁睁不开眼睛。
有人在尖叫,有人在哭喊,有人挥着剑乱砍,敌我不分!
李玄竹的重剑砸在地上,掀起一阵狂风,吹散了一片蝴蝶,但更多的又涌了上来,他护在林晚照身前,脸色白得像鬼,却一步都没退。
深追在人群中穿梭,击退蝴蝶,声音在混乱中一遍又一遍喊:“不要散开!聚在一起!”
阿阮提剑裹满灵力,逼退了数次试图从侧翼包抄得蝶群。他嘴唇紧抿,时不时观测着江见雪那边的情况。
张恒蹲在石头后面,双手按在螟蛉的背上,螟蛉的腹部裂开,无数细长的像蜈蚣似的傀儡从中涌出,贴着地面,迅速捕捉停在地面上的蝴蝶,玉杵似的口器泛着冷光,“咔嚓”一声,一只蝴蝶被拦腰咬断。
他手指飞快地在螟蛉背上拨动,额角青筋暴起。
蜈蚣傀儡速度快的惊人,口器开合间,一只又一只蝴蝶做了那嘴下亡魂。
江见雪看见那蜈蚣的瞬间,愣了一下,但还是赶紧收回视线,转身投入蝶群。
一只傀儡蜈蚣不知被谁击飞了,摔在了周子衡脚边。
周子衡吓了一跳,一脚将其踢开,转头便见顿在不远处的张恒,脸色瞬间阴沉。
“又是你!”他声音压过了周围的厮杀声,“这些破木头玩意儿,你能不能管好你的东西,吓到我了知道吗!”
张恒没抬头,手指在螟蛉背上飞快拨动,操控着那些蜈蚣继续绞杀蝴蝶。
“周师兄。”沈追声音从品那个旁边传来,“现在不是吵这个的时候!”
他一边说,一边击退一只扑向周子衡侧面的蝴蝶。
“张师弟在对付噬灵蝶,大家都在拼命,不是只有你一个人!”沈追道。
旁边几个被周子衡颐指气使了一路的弟子终于也忍不住了。
“就是,光站着骂,你倒是动手啊!”
“要不是张师兄的傀儡,刚才那波早顶不住了。”
“人家在出力,你在干嘛?动嘴皮子谁不会。”
周子衡的脸红一阵白一阵,嘴唇哆嗦了几次,终究没说出话来,他恨恨瞪了张恒一眼,扭过头,不说话了。
噬灵蝶越来越多,荧绿色的光点铺满了整片林子,雾气被搅得散了又聚,聚了又散,灰绿色和荧绿色搅在一起,分不清那边是天,哪边是地。
惊蛰在江见雪手中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弧线,剑锋过处,霜雪千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