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带着腐土的味道扑面而来,张恒在洞口旁已坐了有些时辰了,脑海中薛三思的那些话久久回荡在耳畔,他攥紧了拳,试图找到些真实感,但不等他仔细感受,周子衡的声音便从不远处的林子里炸开了。
“找!给我找!”
无数人影在树林间乱晃。
“那边看了没有?”
“周师兄,东边找过了!”
“那就去西边,一个活人能飞了不成?”
周子衡啐了一口,“敢跟薛三思一起让本少爷难堪,定要活剥了他!”
骂声、脚步声混在一起,震得张恒耳膜钝痛,他呼吸渐粗,颤抖着抱紧了傀儡,在火把的光扫过来的瞬间,他猛地缩身,将自己缩在石头的阴影处。
走了吗?
张恒试探地睁开眼,还没看清楚便听身后道:“张恒。”
张恒瞬间僵在原地。
“是我。”
沈追按在他肩上,声音低沉,他没多说什么,只是侧身朝林子深处偏了偏,示意张恒跟上。
两人一前一后,绕过几棵水地发烂的树,钻进了两块巨石的夹缝之间,外面的人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沈追靠在石壁上,吐出一口气。
“你怎么招惹上周子衡那混世魔王了?”
张恒没回答,低着头抱紧了傀儡。
“也不知道反抗吗?”
“他们人多势众,”张恒声音闷闷的。
“人多势众?”沈追觉得这话有意思,笑道:“所以就不反抗了吗?”
张恒闻言抬起眼。
沈追看着他那双毫无生气的眼,叹了口气没说话,抬起头望着石缝上那一线夜空,声音又缓又轻:“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要来这秘境?”
“为了霜天玄功。”
“嗯,除此之外呢?”
张恒闻言一愣,摇了摇头。
“我等修仙之人,本最信天道,可偏偏有的时候却不信那庸俗的命。”
“与其说为了这功法不如说是证明,人可以比天更大,就像这霜天玄功。”
“当年仙魔大战,霜天阙老祖凭此功法,一人镇守北境百年。”沈追声音不疾不徐,“魔族三次北上,三次都被他挡在霜天阙之外,最后一次,他一人一剑追人魔域三千里,魔族闻风丧胆,百年不敢犯境。”
张恒屏住呼吸。
“你知道他出身何处?”
沈追自问自答道:“凡间。”
“一户农家,父母早亡,靠邻里的接济活到七岁,上山求道时,连一双完整的鞋都没有。”
石缝里很安静,风从窄缝里挤了进来,发出低低的呜咽声。
“他也是从什么都没有开始,后来呢?”沈追声音低了下去:“创立了霜天阙,成为了北境之主,当年他锻造的那柄剑传入宗主手中,最后成为了虞师叔手里那把清霜。”
沈追收回视线,笑道:“一不小心,又说了好些废话。”
他拍了拍张恒的肩膀,道:“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,既然先人能做到,后人为何不能?”
张恒肩膀微微绷紧,他低着头没说话,慢慢摩挲着傀儡的那处裂痕。
“沈师兄。”他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还没问你,这时候怎么在这儿?”
沈追闻言从袖中摸出了那块巴掌大的罗盘,灵犀引中间的光已经很微弱了,但在黑暗中依旧清晰可见,光纹在罗盘表面缓缓流动,指向某个方向。
沈追将罗盘微微抬起,让张恒看清。
“我啊在找霜天玄功的下落。”
“你瞧,这便有着落了。”
张恒目光钉在罗盘上。
“明日一早,我就告诉薛师叔,届时我们一行人便启程直奔那个方向。”沈追收起罗盘,拍了拍衣袍上的灰,“薛师叔说要共享功法,我等皆有一份,到时候一雪前耻,指日可待。”
沈追说完便要离开,却被张恒拽住了衣角。
“沈师兄。”张恒开口了,“先前你给我那些保命的毒,还有吗?”
沈追偏过头,看着他的脸,月光从石缝漏进来,落在张恒低垂的眼睫上,神色模糊。
“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了?”沈追好奇:“之前给你的用完了吗?”
“用完了。”张恒补充:“放倒妖兽用了不少,失明的,行动迟缓的……各有各的用处。”
沈追看了他片刻,轻笑一声,从袖中摸出几个小瓷瓶,托在掌心。
“当然有。”他将瓷瓶递过去,语气无奈:“你也是,亏我先前教过你那些辨毒解毒的法子,如今倒好,反过来问我要了,我这个授业恩师,怕是当到头了。”
张恒接过瓷瓶,垂眼道:“多谢师兄。”
沈追摆了摆手,靠回石壁上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说起来,是我学艺不精。”他自嘲道:“那些死去的弟子,身上的毒我竟解不了,试了多少法子都没用,百毒之王也是如此了,可怜那些性命……”
张恒手指顿了下。
“师兄操劳,这些事压在身上,也该歇歇了。”张恒道:“今夜我来守吧。”
沈追收回视线,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。
“行,那就幸苦你了。”
他转身朝石缝外走去,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道:“对了那些毒你省着点用,秘境里可没处补。”
沈追的背影消失在石缝尽头。
张恒低头,握着手里那几个瓷瓶,在月光下转了一圈,而后收进怀中,在石头上坐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