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，周子衡骂骂咧咧的声音渐行渐远，怀里的木傀儡在月光的浸润下，如活了一般。
翌日清晨，天空好似被谁泼了一锅陈年老灰，灰蒙蒙的。
李玄竹跟在队伍中间，裹着药物的脖颈还在隐隐作痛，他偏头看了眼身侧的阿阮。
阿阮正盯着前方沈追的背影，琉璃色的眼睛半阖着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“你盯着他看了一路了。”李玄竹声音沙哑。
阿阮闻言收回视线，转头看向李玄竹的伤口，“还疼吗？”
李玄竹愣了下，没想到他会关心这个，活动了下肩膀，谁知牵扯到了伤口，不由得嘶了一声：“还行。”
阿阮不咸不淡地点了下头，重新看向前方。
沈追走得并不快，时不时便要低头看一眼手中的灵犀引，眉头自出发就没松开过。
江见雪走在队伍最前面，惊蛰缠绕腰间，脸色看起来不太好。
他活动了下肩背，不知怎么这一个月来总觉得浑身发冷，灵力总是莫名消散，这症状好像去蜃楼坊时便一袭有了，自众乐天回来后便愈发频繁。
莫非是那欢颜酒的副作用？
江见雪暗自把尊者骂了一通，难耐地蹭了下背。
“薛师叔。”
沈追从后面赶上来，将灵犀引递到他眼前，罗盘上的光纹比昨夜又亮了几分，丝丝缕缕指向西北。
“霜天玄功的方向越来越清晰了。”沈追声音振奋：“照这个速度，只要不出意外，不出三日，我们就能——”
“陆师兄！”
他话音刚落，便听队伍后面传来声惊叫。
“陆师兄你怎么了！”
有弟子喊道。
江见雪停下脚步，转身疾步走去，沈追也连忙跟了上来，一边走一边道：“怎么了？怎么了！”
“薛师叔，沈师兄。”
一弟子咽了口唾沫，颤抖着指了指站在那一动不动的陆仁，道：“陆师兄不知怎么了，好好的就成了这模样。”
江见雪看向眼前的人，往日里话最多的人此刻低着头，直挺挺地站在原地，整个人像是一截被锯断了的木桩。
江见雪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，没反应，再用力气推了下，陆仁的身体晃了晃，却没倒下，像是脚底生了根。
沈追走到一遍，不住地唤道：“陆师弟？你怎么了？说话——”
他刚想推推陆仁，就在手指快要触碰到他的时候，陆仁动了。
沈追心下一松，刚要开口下一秒瞬间僵在原地，陆仁是动了，但却诡异至极！
他的胳膊肘竟向着反关节翻折，只听一声脆响，胳膊竟被自己硬生生掰断了！
围观的众弟子惊叫一声，瞬间散开。
陆仁的另一条胳膊同样如因此，两条胳膊就这样垂在身侧，手指蜷曲像两只死去的蜘蛛。
李玄竹倒吸一口凉气，下意识后退一步。
阿阮默默按上了剑柄。
“陆……陆仁？”江见雪的声音也低了下去，带着种自己都没发觉的警惕。
话音未落，陆仁的身体猛地想上弓了起来，先是大腿，然后是腰，脊柱“咔咔”地响，他的头垂得更低了，下巴几乎抵到了胸口，后颈的皮肤被撑得发白，青色血管像蚯蚓似的凸了出来。
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。
而后，只听一声——“砰！”
陆仁整个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翻了过来，面朝上，四肢朝下，后背贴地，肚子朝天，手脚撑在地上，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，他眼睛瞪大，瞳孔涣散，死水似的眼睛里好像有东西在游，荧绿色的丝线，好似小虫子在眼球表面爬！
江见雪咽了口唾沫，正要迈步——
陆仁瞬间动了！
四肢同时发力，整个人瞬间弹了起来，朝离他最近的弟子扑了过去！他速度太快了，那弟子甚至来不及喊叫就被扑到在地，陆仁骑在他身上，双手掐紧了那人的脖子，指节咯咯作响，那弟子的脸瞬间胀成了紫色！
“松手！陆仁！松手——”
几个人冲上前去掰他的手指，可他的手指像是焊在了那弟子脖子上，指尖陷进皮肉，血顺着指缝淌了一地！
他猛地松手了，整个人忽然僵在原地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，他身体开始发抖，从指尖到肩膀，从肩膀到驱赶，每一寸都在抖！
身下那弟子早已被掰断了脖颈，五个血洞正汩汩冒血。
“让开！”
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，一个弟子冲了出来，满脸煞白，双手握剑，悲愤道：“伤我师兄！去死吧！”
像是被逼急了的兔子，没有任何犹豫，只听“扑哧”一声，剑尖穿膛而过，陆仁身体猛地一弓，像只被针穿过腹部还妄图挣扎的虫子，一动不动。
血沿着剑脊一滴一滴落在了枯叶上。
江见雪站在原地，脑子里嗡鸣不止。
“陆仁？”沈追第一个冲上去，蹲在陆仁身侧，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，片刻后，他抬起头，嘴唇发白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：“不……不可能。”
他扭头看向江见雪，又看向周围脸色煞白的弟子，像是要找到一个可以回答他的人。
“他吃了我亲手给的丹药，活络筋骨，抵御瘴气，明明吃了的！肯定能过这雾瘴林的……怎么会，怎么会这样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
沈追崩溃地推着陆仁，“对不起。”
“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……”他不住地道歉，“是我的错，是我的错，陆师弟……”
沈追一拳一拳捶着地，直到关节血肉模糊，有上前来安慰他的弟子全都被沈追推开了，他盯着地面，好似溺死在了愧疚的海，就在这时，眼角余光处，那只早已死去的身体动了一下。
沈追猛地抬起眼：“陆师弟……”
陆仁早已是死人一个，却在这时，他嘴唇在动，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喉咙深处一点一点地往外拱，他的嘴唇被撑开，露出了一线黑暗。
那东西慢慢向外移动，挤过喉管，挤过牙关，像是从腐土中挣扎出来的嫩芽。
所有人都屏息凝神。
终于，两根长长的须子探了出来，接着是荧绿色湿漉漉的翅膀，像一片被揉皱了的嫩叶，竟是只蝴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