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阮将胸膛彻底贴上了他的后背,隔着衣料,都能感觉到对方那滚烫的体温。
“那位涴霞月仙。”
江见雪猛地挣动,“不许这么叫他。”
阿阮翻了个白眼,手臂收得更紧,“别动,你身上有伤又失温严重,你是想被冻成干尸吗?”
江见雪身形一僵,倒不是因他说的话,就是这略带埋怨的语气,怎么听怎么奇怪,算了,江见雪已经放弃思考,实在是没力气了。
空气沉静下来,呼吸声格外清晰,一下一下,震耳欲聋。
“我说,”阿阮开口,声音闷在他肩窝里,“你到底喜欢他什么?”
“你以为你这样拼命,为他修复本源,为他招惹黑龙沧溟……”
“他可是无情道圣体,修的又是霜天玄功,那般无心淡漠,不会感激你的,你到底图什么?”
风从洞口灌进来,卷起地上残叶,扑在阿阮的脚边。
江见雪闻言,缓缓睁开了双眼,穿过那些枝桠横生的雾瘴林,洞外,一轮银月高悬黑幕,那么亮,那么清。
“对他好,一定要图点什么吗?”
阿阮睫毛一颤。
江见雪却习以为常道:“爱这种东西,不是付出后索取回报,是给了就给了。”
他顿了顿,皱了下眉,又补充道:“而且你那句‘喜欢’也不对,爱囊括很多,爱情友情亲情都不一样。”
“那你对他是什么情?”
“唔,”江见雪看着洞外在云层里进进出出的月亮,“感觉挺复杂的。”
“既不是单纯的喜欢,也不是友情,非要说的话,是一种守护欲。”
“守护?”
“嗯。”江见雪收回视线,“对美好事物的守护欲。”
话说到此处,江见雪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,他自顾自接着道:“曾经有个人,家里也不富,但也不苦。有个调皮的妹妹,爱唠叨的爸妈,日子紧巴巴的,但一家人坐在一块儿吃饭的时候,碗筷碰着碗筷,热热闹闹的,就觉得明天还有盼头。”
阿阮静静地听着。
“他爸妈说:娃,好好学,将来你们兄妹俩都是栋梁,考出去,替俺们看看北京的天安门,看看毛主席。说这话的时候,他看见他爸脸上那道被风吹裂了的口子,看见他妈手上那些沟沟壑壑的茧子,他下定决心,不能让这俩人失望。”
“他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,成绩不错,所有人都说这孩子有出息,一定能考上好大学,可……”
江见雪顿了顿,“好巧不巧,高三那年,他爸在采石场摔断了腿,工头给了几千块钱就打发了,那点钱,连医药费的零头都不够。”
“咋办呢?家里没钱可咋活?他一时间不知道读书在生活面前的意义是啥,上学能让他爸的腿回来吗?于是他旷了一天课,出去找活干,结果回家的路上被他妈逮到了,一通臭骂,可骂着骂着,他妈却哭了。”
“他妈一擦眼泪,说:钱的事不用你操心,你就去上学,你跟你妹都得上学。说完就走了。”
“后来有人说,在工地看见他妈了,有人说,在饭馆看见他妈刷盘子了,有人说,在路上看见他妈扫大街了。”
“从小到大他都没哭过,但是那天,在回家的路上,他坐在土堆上哭了一场。”
“后来,高考了。”江见雪继续:“考得不好,没考出平时的水平,但好在还有书念。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,家里跟过年似的,做了一桌子菜。他终于去了北京,在那上学、兼职、做课题、打比赛、找实习、四处投简历,啥都干了,皇天不负有心人,终于有一家公司给了答复,当晚他就给家里兴奋地打电话。”
“电话那头,他听见爸妈哭了。”
“他笑了,说:哭啥,咱们终于苦尽甘来了。爸妈,后天接你们来北京,去吃月月一直念叨的北京烤鸭!”
“第二天跟公司谈拢了事宜,走出公司门,他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,其实这情况已经出现很久了,他一直没当回事儿,那天想着工作定下来了,就去查查吧。”
江见雪轻声笑了笑:“后来也可想而知,当他看见那张报告时,他笑着问医生:今天是愚人节吗?”
“医生说:渐冻症,中期了,建议住院。”
“他说:不可能啊,我只是手抖,一定是太累了。”
“医生却皱眉,说:你太不关心自己了,你就没发现,你的手刚刚扣扣子的时候,抖得都扣不上了吗?”
“他愣在那里。”
此时,风从洞口灌了进来,凉丝丝的。
“攒的钱一夜之间全贴进医院了。”江见雪的声音越来越轻:“先是手,然后是腿,不能走了,也不能说话了,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睛还能动,每天躺在床上,感受着肌肉萎缩,用鼻饲管吃饭,拉撒都在床上,护工每天两次给他擦身,处理排泄物。”
“那时候他问自己:还有明天吗?”
阿阮的下巴从他肩头抬起来一点。
“他觉得自己像块猪肉,”江见雪说:“挂在生鲜市场上,赤条条的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老天就是这样,欺软怕硬,专挑普通人下手,强行加注生活的苦就罢,还要在最后一刻剥夺他作为人的尊严。”
“爸妈还有妹妹,每次来看他都强撑着笑说:会好的。他当然知道他们在骗他,那病压根治不好,反正都是活着等死,与其再往那黑窟窿里砸钱,不如赶紧停手,所以他不顾家里人反对,固执己见地选择了放弃治疗。”
“消磨生命的日子,总是无聊的,看着窗外的树叶黄了又绿,绿了又黄,他无所事事,所以就开始看网络小说消遣时间,然后就看到了那个人。”
“高岭之花,霜天明月,多么美好啊。”
“作者写他写了半本书,然后开始往泥里踩——下药、囚禁、洗脑、欲加之罪,把他从天上拽下来,摔得粉碎。他看着那人被拆掉骨头、骄傲、尊严,气得发抖,书里那人被所谓剧情按着走的文字,那面对天道毫无招架之力的样子,他可太熟了。”
“以前他觉得命运会挑人,挑那些做错了事、选错了路的,后来他知道命运不挑人,谁倒霉谁上,书里的他什么都没做错,就这样一步一步坠入泥潭。”
“那一刻他想,我已经完了,但他还可以。”
“抱着这种虚无缥缈的幻想与不甘,他去了那个世界,去救那个人。”
“这叫什么?骑士精神还是英雄主义?”江见雪自嘲笑道:“他也不知道,他只是想救他,救那个同样被命运绑住的人,还有在病床上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。”
风已经停了,月光落在地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,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,断断续续的。
江见雪的背抵着阿阮的胸口,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,说完那番话后便累得没再开口了。
洞内的火堆烧得差不多了,只剩几粒暗红色的火星,在灰烬里一明一灭。
江见雪闭着眼,忽然动了动。
“嘶……”
他偏了偏头,感觉到了不对劲儿,抬起手攥住拳头又松开,慢慢皱起眉头:“阿阮,”他声音困惑:“现在有些奇怪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是不是快死了?”江见雪转过头想看他,脖子转一半又停住了:“回光返照?我怎么感觉身体好像变好了?”
他往后靠了靠,后背贴上的那一瞬间,他瞬间感觉到了一股暖意正源源不断地渗进入=他的皮肤,穿过肌肉骨骼一路下沉。
“缚龙印,朔月发作。”阿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若不强行干预,境界生生跌落,你只怕要死在这里。”
江见雪愣了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抬起来捏了捏,软的。
“你……”江见雪话还没说完,阿阮的声音便又响起来,带着点意味不明的轻嗤:“你体内竟还有霜雪之力。”
他掌心的灵力突然又加重了几分,“不过也所剩无几了,留着他也没什么用,我先帮你度过燃眉之急,希望能撑到最后。”
灵力像条绵密的长河,把那些纹路寸寸包裹,缚龙印的红痕在皮肤底下慢慢淡去,已从深红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淡粉色。
“你怎么不说话了?”
空气突然安静得诡异,阿阮声音竟有些心虚。
他偏过头想去看江见雪的脸,但那人却比他还快,那人猛地转过身,两只胳膊从两侧绕过去,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他。
“家人。”江见雪声音激动,“好兄弟,过命的交情,认识你简直是苍天有眼——”
阿软整个人都僵住了,他的手悬在半空,不知何处安放。
“……你,”他声音发紧,“你先坐下。”
“我不坐!我感动!我——”
“师父!”
洞外的声音贴着话尾便砸了进来。
李玄竹保持着优良传统,依旧一点招呼不打,直接将探入半个身子,脸上汗渍涔涔,还没看清里面情形便被这一幕怼了个正着。
江见雪从阿阮怀里松开半寸,转过头来,脸上还带着没收拾干净的笑意。
“玄竹?”
李玄竹早已听不清,他目瞪口呆,视线在他师父和阿阮之间转了个来回,脸由白到粉再到红,最后指着阿阮便骂道:“禽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