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外天光已暗,夜幕低垂,几颗星子悬在铅灰色的云层边缘,像随时要掉下来似的,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在林中空地上,有人打盹,有人低声交谈,篝火已经熄了大半,只余几缕青烟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悠悠地打着旋。
沈追正在清点幸存人数,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便见江见雪出来了。
“薛师叔。”他上下打量了一圈,目光在江见雪脸上停留片刻,“脸色还是不太好,我刚从那边过来,丹药还剩了些,要不要我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江见雪摆了摆手,“你忙你的,不用管我。”
他嘴上说着没事,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下来,一呼一吸间,后背的伤口隐隐发紧,阿阮停在半步远的地方,经刚刚那一遭,那双琉璃色的眼睛沉沉落在他胸口处,那塞入子母符的地方。
沈追见状也不再坚持,只是从袖中摸出两粒丹药递过来,“那这个师叔先服下,温养经脉的,明日还要赶路,今晚好好歇息。”
江见雪接过,道了声谢,收进袖中。
还没走两步,不远处树根底下传来一阵聒噪。
“我说你这个破木头玩意儿能不能收拾干净,看得人心烦,满身都是那绿蛾子的鳞粉,蹭到别人身上怎么办?恶不恶心!”
周子衡叉腰站着,一脚踹向树根,震落了好些枯叶,皆落在了张恒肩头,张恒对此视若无睹,肩背微弓,用手里那块灰色的抹布一下又一下擦拭着螟蛉,神情专注,好像这世上只剩下这件事儿了。
周子衡见状也觉得无趣,有骂了两句“晦气”,便转身朝另一边走去。
江见雪看了半晌,径直便想向那边走去,可刚迈出一步,胳膊便被人扯住了。
“你又要去哪?”阿阮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江见雪转头便见阿阮正攥着他袖口,指尖发白。
他笑了声,道:“去会会朋友。”
“你后背的伤——”
“放心,我没事。”江见雪拍了拍他的手背,突然狡黠一笑:“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?”
说完便抽回胳膊,朝着树根那边走了过去。
阿阮默默看着江见雪背影,琉璃色的眼睛神色难明。
旁边几个八卦的弟子早就竖着耳朵听半天了,一个尖脸弟子凑到李玄竹身边,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,意有所指地用下巴点了下阿阮的方向:“什么情况啊?刚刚你冲进去那动静,不知道的以为捉奸呢,咋了呢?你那新师弟和你师父。”
李玄竹脸一黑,反手就是一拳捶在那弟子的肩膀上:“不该问的别瞎打听!”
那弟子挨了一拳倒也不恼,嘿嘿一笑:“紧张什么,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,师徒恋最近可火了,话本上全是,你还要不要?”
李玄竹瞪他:“你烦不烦,一边去!”
那弟子嘿嘿笑着作势就要走,又勾了勾手指:“诶,师兄弟题材也有哦,恋与大师兄——阴郁美人师弟和开朗温柔师兄,绝版哦。”
李玄竹猛吸一口气:“你——”
“怎么样,要不要?”
“你——!”
“绝——版——哦。”
“多少灵石?”终究是扛不住诱惑,李玄竹率先败下阵来。
“五块。”
“什么?你也太黑了吧!”
“绝版货,懂不懂。”
这边吵吵嚷嚷,大树根底下却安静如鸡。
张恒还在擦拭螟蛉身上那些荧绿色的粉末,破布已经擦得发绿,但刻痕那里却始终擦不干净,察觉到有人靠近,他猛地抬眼便见一张雪白的帕子呈现眼前。
“用这个吧。”江见雪把帕子递了过去,“那个布该换了。”
张恒动作一顿,过了好几息才低声说了句:“多谢师叔,”说罢接过帕子攥在手心。
江见雪也不急着走,他看着张恒怀里那只螟蛉,忽然道:“你这傀儡做得真好。关节的衔扣、力量的传引,还有肢节的收展,都很精巧。”
“你师父……一定也为你高兴。”
张恒手指微微一顿,握着帕子的手却渐渐攥紧:“师叔,你还有什么事吗?”
“嗷,差点忘了。”江见雪连忙从袖中摸出只小东西,托在掌心递了过去:“这小家伙是你的吧,它腿断了一只,我修不好,便先用木棍替他支着,回去你再好好弄。”
张恒看着那只蜈蚣,断掉那条腿被一根削得整齐得细木棍固定着,用细线缠了好几圈,虽谈不上美观,但也能看出来极其用心。
“……谢谢师叔。”他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。
“你真的很棒。”江见雪继续:“你做的那些东西,精巧、听话、能救人。路有很多条,走哪条都是自己的选择,我只是觉得你明明可以走更好更光明的那一条。”
张恒没有接话,他轻轻将那根细木棍放进袖中,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霜天玄功近在眼前了,师叔……可有什么打算?”
“打算?”江见雪愣了下,而后道:“自然是找到,大家共享,功法这东西,不该藏在一个人手里。”
张恒垂下眼,慢慢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然后他站了起来,看了江见雪一眼:“师叔还有其他事吗?我累了,想歇一会儿。”说罢便转身离去。
他语气疏淡,像一扇缓缓合上的门,江见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,张了张嘴,却始终没再说什么,此时眼前递来一只瓷瓶,沈追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,他道:“师叔,擦擦伤吧,明日还有路要赶。”
江见雪沉默片刻,接过来:“好。”
林子深处暮色暗沉,张恒的背影已融进那些苔痕斑驳的树影里,夜更深了,月上树梢,篝火的暗红色余烬也已熄灭。
“张师兄,今晚便辛苦你守夜了,”沈追将手里灵灯放在张恒脚边,“弟子们伤得不轻,明日还要赶路,得让他们多休息会儿。”
张恒抱着螟蛉点了点头。
沈追站起身,遥望着不远处突然道:“西北的那片林子这几日灵犀引的波动越来越强了,一想到霜天玄功,心中难免激动。”沈追自言自语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“好了,时间不早,张师兄,我便先回去了,你也别太累。”沈追说罢,转身就走了。
张恒静静地坐在原地,听着脚步声渐远最后彻底融入夜色,昏黄的灵灯将脚下的一小片泥土照得发亮。
不知过了多久,月亮渐渐移到了树梢的正上方,高高的月影浸得叶子发蓝,整片林子像被泼了一地碎银,风渐熄,露渐凝,正当这万籁寂静之时。
“啪嗒”
什么东西碾过青苔,刻意放轻了力度,一声接着一声,间隔越来越短、越来越乱——
“扑簌簌”!
树冠深处猛地惊起数只寒雀,翅膀撞落的树枝不偏不倚地砸在一道横冲直撞的黑影上!
那黑影跑得太急,只听“砰咚”一声闷响,抱在怀里的东西瞬间跌落一地,可他却像是没有痛觉,手忙脚乱地捡起那只掉出来的蜈蚣,站起身踉跄着又向前栽去。
“快了……快了……”
张恒一步一个踉跄,手指死死抠着螟蛉。
“快了……就在西北……霜天玄功……西北……西北……”
他嘴唇发白,齿间含混地念叨着,那几个字眼翻来覆去地在舌根底下念叨,被唾沫裹着,一个字也吐不干净,可他眼睛却亮得出奇,几乎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逐渐豁然开朗的林子。
快了、快了。
他加快脚步,用尽最后力气,一步踏出深林,白光席卷视野,他情不自禁地扬起唇角,打算品尝这胜利的喜悦,却在这时——
“呦。”
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。
张恒笑容瞬间僵在脸上,他不可置信地一寸一寸抬起头便见一人双手抱臂,正倚着棵歪脖子树,金黄色的额带在月光下晃得刺眼。
“这大半夜的,不守夜,跑到这儿来做什么?”
张恒心脏一跳,抱着螟蛉的手指酸软发麻,眼前一阵眩晕。
“啧啧啧。”周子衡歪了歪头,“瞧瞧这死人样,还有这眼睛里的红血丝,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呢?”
“…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……”
“这秘境又不是你家的,本少爷想去哪就去哪。”周子衡不紧不慢,绕着他走了一圈,靴子碾过枯枝,“倒是你,深更半夜的,鬼鬼祟祟跑出来,是要做什么?”
他在张恒面前站定,居高临下道:“那只臭虫子呢?拿出来。”
张恒抿紧了唇,手指紧握成拳又松了开来,慢慢从袖子摸出了那只瘸腿的蜈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