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恒醒得比他早,此刻正背对着他,“跪”在那里,滑稽得像站直的狐獴。
江见雪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像被塞了把沙子。
“张——恒?”
“霜……天……玄……功……”
张恒终于笑了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,整个人像是狂风中的树苗,摇摇坠坠、颤颤巍巍,他下意识地想向前,身体却像是不会直立行走的动物,动一下便“砰”的声,脸面朝地直直栽了下去,变为原形。
可他的眼睛却亮晶晶的,站不起来便手脚并用地抓着一切可借力的东西,匍匐着向前走,那暗青色的卷轴散着莹莹微光近在咫尺,奇怪的是,明明那么近,可他怎么也够不到。
定是自己不够努力。
张恒用力吸了口气,拼尽全力直起身子往前爬,手心被碎石划出数道血痕,可他浑然不觉。
再近些,再近些,哪怕拼尽全力,哪怕死无葬身之地……
“霜天玄功啊,”他嘴唇翕动,眼眶发红,不知是笑还是哭:“霜天玄功……霜天玄功……”
“张恒。”
江见雪怔愣地看着满地蛄蛹的人,视线一偏便看见孤零零被落在那儿的下半身。
像只被剁去身体却顽强用鳃呼吸的鱼,他爬啊爬,恼怒地捶着自己不争气的身体,好像沾满了红色颜料的扁头笔刷,在这莹白天地间,留下长长的、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“哈……哈哈……哈哈哈——”
“我拿到了!我拿到了!拿到了!是霜天玄功,是霜天玄功啊!”
眼泪混着血液糊了满脸,几滴落在那暗青色的卷轴上,他赶忙扯着破布似的衣裳,费了好大力气找到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干净区域,极其珍惜地擦拭着,可惜那血污却怎么也擦不干净,还越来越多。
“不、不行……”张恒急得快哭出声了,像做错事的孩子似的,手忙脚乱地不知该如何是好,却在这时,眼前骤然出现一方雪白帕子,他神情一愣,一颗悬而未落的泪挂在眼睫。
他颤着手小心翼翼地抓住,手心顿时一暖,一个衣衫粗糙、满脸沟壑的老人同样握着那帕子。
“又去哪儿撒野啦?一时看不出你,又出去闯祸……”那老人语气责怪,手上动作却轻柔地发痒。
“罢啦,我师无咎的弟子想怎样就怎样,谅他们也不敢对我家狗蛋儿。”
“师父!别叫我狗蛋!难听死了!”
“诶,不喜欢啊……”老人粗糙的指节挂了下弟子的鼻子,笑道:“那就富贵儿?平安?阿福?”
弟子听完,瞬间恼了,猛地推开老人的手,气鼓鼓地背过身去:“更像狗的名字了!”
那老人笑意更甚,“师父也是想让你无忧无虑平平安安的嘛,实在不喜欢,那……张恒。”
那弟子身形一顿,诧异地转过身:“张、恒?”
“恒者,久也。”老人神色温和,一下又一下拍着弟子的背,“恒守善念、恒行正道,是为‘恒’。既是我万妖岭的宗规,亦是我等的修行之路。如何,喜欢吗?”
那弟子久久不回话,像是被这个沉重却幸福的字眼砸晕过去了,他重重点头,立马破涕为笑:“好!徒儿喜欢!”
“嗯,不过,小名的话还是富贵好听。”
“师父!”
“哎呦,又恼啦?宗门不富裕,取个招财进宝之意嘛……”
“师父!”
……
“师父……”
挂在眼睫那晶莹的泪,无声滑落。
江见雪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他身边,张恒抬眼看向他,眼神有些涣散,情不自禁道:“师父……”
“弟子……错了……”大颗大颗的泪珠落了下来,他看着江见雪,眼睛又哭又笑,狰狞至极。
“师…师父……弟子…弟子错了……”张恒放声大哭起来。
直到哭道几近力竭,他嘴角抽搐,眼神有瞬间清明,朝着江见雪慢慢笑了。
“……谢……”
最后那个“谢”字还没说完,他身体陡然一僵。
崩裂的声音从他体内传了出来,燃血散的药效已到了极限,灵脉寸寸崩裂,手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,像一个快要被吹爆了的气球,终于——
在一片莹白色光芒里,瞬间化作捧暗红色的粉末,飘飘飘扬扬地洒在了那被血浸透地帛书上。
“滴答、滴答——”
水滴声断断续续,江见雪站在原地,怔愣地看着眼前空无一人的场地,好像一场极其残忍的梦,江见雪狠狠掐人自己伤口,疼痛顺着伤口窜入神经,可这真实的感觉,更让他觉得可怕。
“咕噜咕噜——”
那暗青色的卷轴顺着崎岖不平的地面滚在江见雪的脚边,看着上面血迹斑斑,江见雪一时竟觉的荒诞。
他颤抖着手捧起那卷宗,嘴角抽搐了半晌才扯出个弧度。
霜天玄功,这便是霜天玄功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