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念这种东西,是从什么时候偷偷开始的?
是凛冬城初见,还是踏遍蜃楼坊寻药,或是只身入众乐天,亦或是入秘境寻功法只为自己不入魔域?
虞清商也记不清了。
只记得无论在客栈,还是现在坐在这里,自己都像是身处一间小屋,起初屋子又冷又黑,渐渐的却有了光亮。
屋子外似乎有植物在生长,藤蔓疯狂地想要爬进窗框,他不知道窗外到底有什么,却紧张又期待,被吊足了精神似的,每天翘首以盼。
“清商。”
他的声音回荡在耳畔,许久未见了,可对方的那张脸却越来越清晰。
那张眉眼含笑的,星星宛如眼上痣的——他只在梦中见过的脸。
怎么办?
虞清商想,自从遇见他,心脏像是有了味蕊,咸苦的,酸涩的……让他这早已断绝五谷的人尝了好几遍酸甜苦辣。
虞清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镜,瞳孔深处的紫色缓缓向内收敛,像把什么东西锁在了视野中央,分毫不移。
秘境内,随着江见雪的出现,众弟子皆松了口气。
李玄竹更是,几乎是撞过来的。
“师父——!”
他扑到江见雪面前,膝盖重重砸在地上,伸手想去抓江见雪的胳膊,又小心翼翼地停在半空,他视线落在江见雪腰腹那片焦黑的口子上,张开嘴,喉结滚动了好几次才挤出声音:“……这是什么?”
江见雪想用袖子遮一下,奈何一动就疼,也就作罢了。
“就在下面遇到个怪物,长得有点……不大好看。”
江见雪笑得勉勉强强,李玄竹见状,话还没说,眼眶倒先红了。
“多大的人了。”江见雪抬手,五指插进他发丝里揉了一把,“疼的是我,你哭什么鼻子?”
李玄竹的眼泪被这一揉,反而落得更凶,他飞快擦了下,声音闷闷:“我没哭。”
“嗯。”江见雪收回手,“小狗哭的。”
李玄竹刚想开口怼他几句这时候还开玩笑,一抬头便见江见雪十分魇足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。
“功法,拿到了。”
江见雪从怀中抽出那卷帛书。
只见其暗青色的卷轴边缘泛着层玉制的光泽,在晦暗天光下缓缓流动。
李玄竹见状,呼吸都停了,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下,“师父好厉害啊。”
“那是。”江见雪扯了下嘴角,“你师父我——”他话音一顿,胳膊间吃痛,猛地抬头看向落在自己胳膊处的手,又看向阿阮。
“阿阮你掐我——”
“薛师叔。”
沈追声音突然打断,“贺喜师叔拿到功法!”
他快步走进,目光在江见雪脸上停了一瞬,又落在他腰腹的伤口上,眉头都皱了起来:“师叔怎得还受伤了?伤得重吗?我这里还有些丹药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江见雪抬手止住了,“都是小伤。”他环顾了圈,又问:“通道何时开启?”
“快了。”沈追收回手,“等到了时候,长老们就会开启通道,届时我们皆可出去了。”
“我瞧着弟子怎么少了好多?”江见雪又问。
“师叔您不知道,您掉下去的那段日子,队伍失了主心骨,有些弟子怕死在这儿,实在不想待下去了便捏碎先前发的符,先走了。”
闻言,江见雪点了点头,他目光从沈追脸上掠过,又落在他身后那片格外安静的密林。
“行,担惊受怕了这么多天,那就先休整一下,反正任务也完成了。”
沈追点了点头,转身便走开了。阿阮靠在树干上,盯着江见雪的后脖颈一动不动。
此时,江见雪听见身后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,转头看去,竟是林晚照。
她站在三尺开外,遥遥看了眼什么也没说便又离开了。
“师妹!”李玄竹伸手喊,忙起身追了上去,在处树干旁,伸手挡住了她的去路。
“晚照,你究竟怎么了?”李玄竹脸都皱成了一团,浑然不解地问:“自打入了秘境,你就不对劲儿,你躲着我们干什么?你跟是师兄说,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?”
林晚照瑟缩了下,嘴唇动了动,却吐不出完整的话。
“薛……薛……”
“什么?”李玄竹的心沉了下,“你说清楚。”
林晚照嘴唇发抖,那些字都堵在舌尖上,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,出不来也咽不下去,她用力攥住自己衣角,指甲陷进布料里,好半天才挤出来一个字:“……沈……”
“杀……”
“什么?谁?你在说什么?”李玄竹愣住了,林晚照说完这两个字,便用尽了全部力气,整个人往后踉跄一步,脸色白得像纸。
她嘴还张着,可就是再也说不出一个字。
“师妹?师妹你——”
林晚照挣开他的手,像只受惊的鸟,转身扎进深沉的夜色,徒留李玄竹站在原地,脑子里反复翻着那两个字,可惜脑容量有限,翻来覆去就是难解其意。
空地另一侧,只剩下两个人。
江见雪阖着眼,靠在树干上,深吸了口气。
“你刚才为什么掐我?”
“掐得还挺疼。”
“……我想让你清醒一点。”
“清醒?”江见雪睁眼看向一旁倚着树的阿阮,“清醒什么?”
阿阮视线落在江见雪腰腹的伤口上,又缓缓移开,“你信我吗?”他突然问。
江见雪被这话逗笑了,“信,怎么不信?咱们可是盟友。”
阿阮直起身子,在江见雪视线的追随下,坐在江见雪正对面。
“怎么这么严肃?”江见雪被他那副乳臭未干但板着脸的样子逗笑了,“阿阮你脸色怎么这样?可是受伤——”
“与你无关。”阿阮打断,琉璃色的眼眸直直盯着江见雪,轻启唇瓣,开门见山道:“功法是假的。”
……
空气似乎凝滞了几息,江见雪的表情都没来得及做出变化。
“你、你说什么?”江见雪揉了揉自己的耳朵,“抱歉啊,受了伤,脑子都不太清醒——”
“我说,”阿阮声音拔高了点,再次道:“功法是假的。”
这下江见雪听清了,他猛地从怀中掏出功法,指着道:“它?你说它是假的?霜天玄功是假的?”
“怎么可能呢?”江见雪满脸不相信,“上面的灵力明明就是霜天阙,而且内容也——”
他话语一顿,手上加快速度向后翻阅功法。
“怎么会……”他翻来覆去,只见那卷轴上功法的后半段竟然是一片空白。
“这不可能,不可能!”
“我亲眼看到,亲手拿到的,还有这些气息,怎么可能是假的!”
“据我所知,有种法子可以伪造失传功法,取与那功法同源材料,再由灵力相近之人以神识摹刻其上,灵力纹路交织,新旧难辨。这卷轴气息处处透着痕迹,怕是用了这法子。”
阿阮抬眼看向疯狂注入灵力,怎么也不信的江见雪。
“不行,没有功法,虞清商怎么办?这是唯一能修补本源的办法,不行,我得去找,继续找!哪怕把秘境翻出个底朝天也要找!”
说罢江见雪便晃晃悠悠的站起身,刚迈出一步,便被阿阮猛地按在树干上。
“薛三思!”
阿阮抵住江见雪挣扎的手腕,咬牙切齿道:“都什么时候了,你还在想虞清商!”
“你还不明白吗?有人设局要杀你!自打进入这秘境,从头到尾,你已经在局里了!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江见雪抬眼看向他,那双总是笑着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好似干涸的井,“为什么杀我?”
“因为你是薛三思。”
“那你呢?”江见雪又问,“当初是你告诉我只有霜天玄功能救他本源。”
“我——”话头一噎。
“我从未想过杀你。”阿阮别开视线。
“那好。”江见雪挣开了阿阮的束缚,侧身避开他,向远处走去。
阿阮盯着他的背影,忽而自嘲地笑了,说到底还是不信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