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天纵手握剑柄,剑尖没入江见雪小腹,血顺着剑脊往下淌,他表情变幻,先是困惑地看向面色煞白的江见雪,接着便后知后觉地看向那焦黑的伤口。
“我……我做了什么?”
他猛地抽出剑柄,像是被烫了似的扔在地上,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撞上了藤蔓,整个人的肩膀都在抖。
“不……不对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他像是在哭,但下一秒又猛地抬起头,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江见雪:“薛三思——你——”
话音未落,他又捂住头,整个人蜷缩下去,喉咙里不知要说什么,又是哭又是吼:“闭嘴——别说了——我没有——那不是——”
江见雪咬牙一点点抽出剑,盯着凌天纵那恍若疯魔似的样子,一时怔愣。
他那张脸一会儿哀怨、一会儿恐惧、一会儿愤恨,像是同一个身体里住了两个不同的人在疯狂争夺这具身体。
“师叔……”凌天纵终于抬起头,眼眶里全是血丝,“我……控制不住……我头好疼……”
他低下头,又看见江见雪那伤口,“都是我做的,”他声音沙哑,浑身发抖,“原来真的是我……原来是真的。”
他抬手狠狠掐住自己的脸,手指用力仿佛要将这张脸撕了一般。
“凌天纵!”
“薛三思你——啪!”
他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,力道之大,整个人都差点被抡过去,几息没动,他慢慢将脸转过来,五个指印清晰可见。
右边脸肿得老高,左边脸还带着方才那副惊恐欲绝的表情,像两张脸强行拧在一颗脑袋上。
“你走!!!”
他吼出来,嗓子哑得不成样,“师叔!你走啊!我——我控制不住——”
他右手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,手指一根一根扣紧了落在地上的剑柄,他的手在抖,手臂却抬起来,固执、缓慢,仿佛对抗着某种不可抗力的,将剑尖对准了江见雪的喉咙。
他右边脸在笑,眼睛半眯着,露出个极其满足地笑容,可他的左边脸却眉头紧蹙,眼眶通红,泪水顺着脸颊淌了下来,滴进那咸苦僵硬的嘴角。
“我怎么能让你走,师尊是我的——”
“闭嘴!”他左手掐住了自己的喉咙,声音被掐得又尖又细,“我说——闭嘴——师叔——快——”
“杀了我!”
“虞清商就该雌伏于我身下。”
“师叔——快——杀了我——我求你了——”
终是哭嚎压了一头,凌天纵脸都涨成了猪肝色,趁着右边脸懈怠,他猛地松开剑柄,将其提到江见雪脚边。
那双漆黑含笑的眼睛此刻化成了水,只听声清脆的“嘎巴”声,右臂便像折断的树枝,只靠根纤维牵连,空落落地垂在身侧。
凌天纵整张脸白得像纸,他低头看着那条折断的胳膊,真心实意的笑了。
“师叔。”他道,“杀了我吧。”
他眼神出奇地柔和,解脱似的望着江见雪,“以前我不知道,我老是做同一个梦,我梦到自己给师尊下蛊,梦到我对师尊……做那些事,而且不止一次……我以为那都是假的,都是假的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断手,又看向江见雪腹部那个焦黑的洞。
最后恍然大悟道:“原来都是真的。”
他“咚”地声软塌塌跪了下去,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地发颤,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。
凌天纵嘶吼道:“师叔!求你杀了我吧!我不想再这样!我不想再看到师尊那个眼神!不想再这样下去了!我怕……我好害怕……我只能眼睁睁看着,我什么都做不了,我不想这样做,我不想这样做啊!我不想看了!求求你师叔……”
“杀了我!杀了我!别让我再活下去了!毁了我的仙丹!把我挫骨扬灰!只求别让我再活下去了,师叔!”
“我快坚持不住了……”
“杀了我……”
“薛三思,你敢杀我吗?!”
“你杀不了我,师尊也杀不了我!”
“杀了我……”
“我要杀了你,师尊是我的,他只能看着我!只配承欢在我身下,哈哈哈——呃——”
笑声卡住了。
一截苍白剑尖在自后脖颈穿入,咽喉穿出,凌天纵嘴还张着,他眨了眨眼,像是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下,血却涌了出来,温热地漫过下唇,在那截剑闪过青白光芒的刹那,他牵动了下嘴角,缓缓阖上了眼。
霎时间,碎雪纷飞,人如瓷崩,元神化作万千霜点。雪尘落尽,唯见江见雪那双强撑晶莹的双眼。
“404。”江见雪声音沙哑。
【在。】
“他还会回来吗?”
【凌天纵属于世界线关键角色,正常情况下,他的存在不可被完全抹除,死亡后会被世界线修复力覆盖,进入下一轮循环,周而复始。但——】
404顿了顿,【你来自世界线之外,所以你杀他,和别人杀他是两回事。这一次,他不会回来。】
半空中悠悠扬扬飘下里株仙草,那是凌天纵揣在怀里要给虞清商的,它落在地上,江见雪伸手,指尖却在即将碰上那叶子时,仙草化作细粉。
江见雪收回手,脸上柔情还未散去,转身便见本来滚到树根下,面朝藤蔓的那颗人虫头颅竟不知何时转了过来,灰白的眼睛似乎在看着江见雪。
江见雪提剑而上,免无表情地向下刺去,剑尖没入头颅的瞬间,那人头竟开口说了句话。
“……谢……谢……”它道,“……解……脱……了……”
说完这句话,那颗头颅的便一寸一寸裂开了,灰白的眼睛一只接着一只凹陷下去,像被抽空了的容器,最后,化成了撮灰色的粉末。
微风一吹便散了。
而在那粉末散进的地方,一枚极小的东西落在地上,江见雪弯腰捡起来,是枚令牌。
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黑色石材制成的,触手冰凉,正面刻着东西——孟孤。
背面还刻着行极小的字:择英试炼·丙申·未达标准。
不过没等他琢磨清楚,便是阵地动山摇,这地方快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