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襁褓孩童呱呱坠地,像初春抽芽的嫩柳,一天天长大。有两小无猜的少年儿女,一同嬉闹相伴。”
“有人苦读登科,奔赴万里前程,也有人安慰平淡,守着烟火度日。”
“红烛高燃,洞房花烛,有情人结为眷属。而后生儿育女,烟火绕屋。”
“可盛筵终有尽时。青丝熬成白发,故人凋零。到最后,无论功名在身,还是平凡度日,万般悲欢起落,到头来,都归于一杯黄土。”
“凡人的一辈子太过短暂,所以离世之人,大多会留下些物件。或是旧簪书信,或是随身佩玉,留给活着的人寄托念想,也算在人间来过一遭。”
“可是,”虞清商顿了顿,遥遥望着漱玉峰顶,不知在看什么。
“为什么江见雪,什么都没留下?”
“没有物件,为何连信……都没留下几封?”
“长老。”虞清商紫眸清明地看向玄真,“他为何不将我带走?”
“他是不愿见我吗?”
玄真瞬间瞪大了眼睛,他看着眼前神色认真的虞清商,脸色青白交加,话堵在喉咙眼不上不下。
来历不明的孤魂野鬼,生前勾得虞清商道心大乱,自毁大道,死了还不消停!
真是好手段。玄真堪堪压下火气。
虞清商是霜天阙最得意的弟子,八百年了,他是最有希望飞升之人。
多好的苗子,怎可败在他人之手?
玄真刚想出言劝阻,可话到嘴边,却成了:“清商。”
“你想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何事吗?”
与其让其困顿沉浮,不如直接解开封印。
若真有那飞升的本事,自不会为情所困,若再次疯魔,那便殉道吧。
“今日我解了你的封印,”玄真道,“是魔还是仙,看你自己的了。”
话音落,玄真神色一凝,抬手结出繁复的解印法诀,指尖灵光流转,一道道玄纹自指腹漾开。
他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上古玉印,印身刻满镇锁神魂的铭文。
这物件本是用来镇压大凶魔祟的重器,拿来解虞清商身上的记忆封印,着实是大炮打蚊子。
此刻玉印悬浮于半空,莹白神光倾泻而下,覆盖在虞清商的眉心。
随着法诀催动,玉印上的铭文次第亮起,只听声沉闷的嗡鸣,禁锢神魂多年的封印,应声崩碎。
李玄竹和林晚照紧张得屏住了呼吸。
他们以为会听到崩溃失控,可里面却安静得过分。
良久,只听虞清商极轻地叹了口气。
玄真全程盯着虞清商的一举一动,只见其波澜不惊,神色寡淡,并无不妥。
“甚好。”
“甚好啊!”素来不苟言笑的玄真大笑起来。
“无情无欲,方能圆满飞升。”
“那人的死,是你须渡的劫,是你大道圆满的垫脚石!”
虞清商安静听完,淡淡应道:“原来如此。”
他不知在记忆中看到了什么,忽然抿了下唇,抬眸:“你看过我的记忆?”
“粗略看了看。”玄真答,“至于你动情入魔后的那些举止……”
玄真轻咳了几下,“就当是被心术不正之人扰乱了道心,无需在意。”
“好了。”玄真抬眸,苍老混浊的眼珠看向窗外越聚越多的金云。
“八百年了,终于有人……飞升……”
殿内再次安静下来。
玄真离开,走到门口外几步又停了下来。
“你们两个,偷听够了吗?还不出来。”
一对挨着紧紧的人影,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。
玄真目光率先落在林晚照手里的听音玉牒上。
“雪魄峰苏峰主,就教了你这些旁门左道?”
林晚照低着头,哑口无言。
玄真视线平移到李玄竹身上,不咸不淡道:“不愧是他教出来的徒弟。”
话里话外的意思,李玄竹听得难受,刚要反驳,下一瞬整片天际骤然大亮。
万丈金光撕裂云层,通天彻地的飞升光柱横贯九霄。
那是——飞升之兆!
李玄竹和林晚照看得目瞪口呆,林晚照激动得说不出话,三个人倒属玄真最稳重。
他望着漫天天光,真情实感评价了句:“原来情才是最苦,最熬心的。”
飞升之事不到半天人尽皆知。
过了几日,光柱彻底笼罩住漱玉峰,雷云滚滚翻涌,仙门万众齐聚一堂,诸派修士皆仰头观望峰顶。
这可是近八百年来飞升第一人。
何人不振奋?何人不艳羡?
可令所有人翘首以盼的身影,却出现在峰顶的梅花林。
虞清商垂眸,眼中并无飞升之喜,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两座黄土坟。
一左一右,一新一旧。
一座埋着仇人,一座躺着爱人。
坟土是旧的恨,余念是新的根。
虞清商蹲下身,视线与墓碑齐平。曾经护在自己身前的人,而今却成了这么一块半人高的石头。
指尖一笔一划写过墓碑上的刻字,好像对方在自己手心写字。
虞清商站起身,墓碑后十个深坑,沉寂其中的棺椁大敞,里面规规整整摆放着几样物件。
一个修补好的护身符,一株被清灵胶粘合的梅枝,一些丑兮兮的碗,一封摩挲了千百遍的信封,一把清霜剑,还有一个等人高的木偶——江见雪。
那是他找万妖岭张恒的师弟制作的,眉目鼻唇出自虞清商之手,雕得惟妙惟肖,江见雪躺在里面好像睡着了似的。
“轰隆——”
第一道雷劫轰然劈落,狠狠砸在虞清商脚边,试图引起这飞升之人的注意。
虞清商半寸未挪,依旧盯着棺椁。
万事俱全了……不……还差一个。
虞清商一跃而下,和衣躺在江见雪身侧,与他额头贴着额头,足间相抵。
还要探讨爱是什么吗?
不需要了。
人无法溯流而上,爱的奥义早已失传。
学会爱又能怎样?他也失去了爱的对象。
虞清商指尖灵力微动,棺盖重重合上。
紫霄惊雷轰然劈落,狠狠砸在棺椁之上,棺内漆黑无光,虞清商却觉得无比安心,他紧紧搂着江见雪的腰肢,将脸埋在木偶肩头。
虞清商收敛了周身灵力,一丝防御都不曾布下,任凭雷劫悬于头顶。
“你会怨我吗?”
第二道紫霄惊雷轰然劈落,狠狠砸在棺椁上!棺木瞬间焦黑冒烟,虞清商一动不动,将木偶抱得更紧。
“你好冷,怎得比我都冷?”
一道又一道雷劫接踵而至,似是要惩罚这个没规矩的飞升之人!
天地间电光肆虐,雷云重若千斤鼎,山下所有修士皆屏息凝神,玄真更是面色紧绷,死死盯着峰顶。
按照天道规制,飞升需渡九重雷劫,第九重惊雷已然成型,巨大的雷龙盘旋峰顶,气势汹汹。
这是飞升前最后一道惊雷,一旦落下,要么飞升,要么灰飞烟灭。
棺椁早已被劈成残渣,黄土坑里,白衣上皆是殷红,怀中的木偶却是分毫未伤。
虞清商咽下血沫,紫眸深深凝视着紧闭着眼的江见雪,唇角缓缓勾起,阖上双眸。
就在这劫即将砸下的刹那,天际骤然破开道不属于这里的混沌声响,穿透滚滚雷鸣,兹拉兹拉的杂音,仿佛撕开某种无形的屏障。
【第八十一次自毁结束……自主意识觉醒……书本壁垒……正在打破……】
虞清商嘴角留着道血痕,尚未反应过来,另外一道熟悉的嗓音传了进来,带着几分笑意。
“404,我演技不错吧。”
“诶,我突然发现自己真挺有表演天赋的,演起这反派简直入骨三分!我自己都想给自己来一巴掌!”
棺中虞清商浑身一僵,忙低头看向怀中的“江见雪”。
他没说话,那声音便是来自——
虞清商抬眼,死死望着那片滋滋作响的虚无天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