仙魔大战结束数年,四海早已换了人间。
如今的霜天阙是仙界当之无愧的首宗。
当年战乱倾轧近乎灭门的小门小派,皆靠着霜天阙的帮扶重建山门。
断壁残垣化作琼楼玉宇,仙门欣欣向荣。
人人称颂虞清商一剑定乾坤,撑起了整片仙界山河,似乎都忘了曾经如何排挤忌惮他。
年少登顶,先天道体,同辈惧他锋芒,长辈畏他势大,这份无处安放的羡慕和忌恨被薛三思尽数利用。
非议、猜忌、脏水,哪怕与虞清商无关,也要踩上一脚。
久而久之,仙门上下对虞清商的偏见根深蒂固。
直到大战终局,真相显露,众人才心服口服,恍然大悟。
世间最荒唐的冷暖,大抵如此。
山下喧嚣鼎沸,唯有漱玉峰常年冰封雪落,始终游离在仙界热闹外。
半山腰,一少年执剑立在石阶上垂眸望着山下盛景,看了几息,便继续向峰顶走去。
薛三思死后,李玄竹就去了漱玉峰,今日本不是他轮值。
别的弟子们都觉得魔界遭受重创,无力进犯仙门,没必要成天杞人忧天战战兢兢。
“这些人……”李玄竹嗤了声,踢开脚边结团的雪块,“好了伤疤忘了疼。”
他低头走着,忽然脚下“嘎吱”一响,移开脚看,只见莹白的雪层下,压着截细瘦的梅枝。
枝干青白,还顶着个指甲盖大小的花骨朵。
李玄竹弯腰,将那截梅枝小心拾起,正好奇漱玉峰什么时候有了梅花树,一抬头,瞬间愣在原地。
先前满目荒寒的峰顶,不知何时悄然抽出数枝寒梅,疏影横斜,零星缀雪地落在山路两侧。
李玄竹有些恍然,像是回到了寒松峰的后山。
他顺着零星的梅枝往前走,四周越来越静,梅花却越来越多,就在花开最茂盛之处,云海接天之间——
雪白玫红的梅霜辉映,簇拥着两座黄土堆。
是坟。
李玄竹怔愣望着,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,来不及细看,身后骤然响起阵仓促的脚步声!
李玄竹猛地回过头,与一双眼睛四目相对。
“晚照?”
李玄竹还没说完,林晚照脸色刷地白了,转身就要离开。
“等一下!”
李玄竹快步上前,眼疾手快拽住她的衣袖。
“晚照,你跑什么?”
林晚照咬着下唇,眼眶通红。
李玄竹看着她这副样子,心不由得揪了起来,秘境的时候就不对劲,出了秘境为何还是这副样子?
“晚照,是谁欺负你了吗?告诉师兄,师兄给你报仇。”
林晚照怯怯地看向李玄竹,见他满脸担忧关心自己的样子,终日来的愧疚不安终于爆发,“哇”地声哭了出来。
李玄竹瞬间手忙脚乱,林晚照边哭边断断续续道:“师兄……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我一早就知道师尊要杀师叔……可我、我说不出话……我什么都说不出来……师尊给我下了禁言咒……我眼睁睁看你们……呜哇……如果不是我……师叔、师叔就不会——”
“晚照。”
哭声戛然而止。
李玄竹眼底情绪复杂,心疼、悲伤,独独没有埋怨记恨。
“这怎么能怪你呢?”李玄竹用手背揩去她的泪。
“不是你的错,也不是苏师叔的错。”
“当初薛三思屠戮师门,苏师叔做的没错。”
“你要明白,死的是薛三思,不是师父。”
“师父在用他的办法,斩孽障,还太平。”
“唔,按师父的话来说,这个叫迟来的公道,正义的审判。”
李玄竹模仿江见雪的腔调惟妙惟肖,林晚照知道他在安慰自己,红着眼眶,又哭又笑。
两人并肩往山下走。
“苏师叔知道你来吗?”李玄竹问。
“嘘——!”林晚照草木皆兵地环顾四周,压低了声音,“我偷偷跑出来的。”
“师尊宗门事务繁忙,没空管我。”林晚照轻轻挡开面前的梅枝。
“漱玉峰什么时候种了梅花树……”林晚照小声嘀咕,转而又道:“师兄,你刚刚在看啥?看那么出神?”
李玄竹淡淡摇头:“没什么,两座土堆。”
林晚照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,“对了师兄,虞师叔呢?我师尊好几次登门找他,人都不在。”
“师尊他下山去了。”李玄竹如实道:“在人间呆了好久,前几日才回来。”
“一回来就泡在藏书阁,昼夜不出,半步不迈。”
林晚照闻言,忽然停下脚步拉住李玄竹的袖子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师兄。”林晚照神色陡然凝重:“你说虞师叔会不会想不开啊?”
李玄竹皱起眉头,“什么意思?”
“虞师叔倾心薛……不……建、建血师叔。当时坐忘峰你也看到了。”
“我怕师叔他想不开啊。”
“想不开什么?”
“殉情啊!”林晚照大声道,“阴阳两隔,怀思太甚,下辈子再做一双人。”
李玄竹听着脸抽搐了下,“应该不会吧,师尊他大道稳固,不会执念于此……”
话虽然说着,但身体格外诚实。
藏书阁东北檐角,鬼鬼祟祟蹲着两个雪白的团子。
“师兄你不是说虞师叔没事吗?”林晚照低头看着周身收敛的气息。
“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。”李玄竹默默加大灵力,压低声音。
两人蹑手蹑脚绕到藏书阁后,贴着墙根。
李玄竹指尖灵力流转,神识刚进入阁内,才看了一眼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李玄竹倒吸口凉气,忙收了神识,满是惊惶道:“玄真长老!他怎么在这里!”
林晚照瞬间瞪大眼睛。
李玄竹当下就想打退堂鼓,林晚照却掌心一翻,摸出枚听音玉牒,“啪”地声贴在墙壁上。
李玄竹瞠目:“你哪来的这——”
“别管了,八卦必备神器,师兄快听。”
玉牒凝音,阁内对话清晰无误地顺着石壁流淌出来。
玄真的声音沉稳无波:“凡尘归来,心境如何?”
“嗒。”
虞清商放下古籍,扫了圈满殿书卷,答非所问:“这里仙门典藏,万古道书。”
“千千万万卷,句句至理。却无一字可解。”
玄真眉头微微蹙:“解什么?”
“爱。”
殿内静了数息。
虞清商抬眼,看向头顶漫天流云,翻飞书卷。
“我忘不掉他。”
虞清商道,“哪怕只是个名字,哪怕不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何事,我都忘不掉他。”
“经年累月,那人非但没忘,甚至还愈发清晰,每当夜深人静时便肆无忌惮地闯入我的灵台梦境。”
玄真神色未动,语气淡漠:“情爱乃凡尘桎梏,仙道摒弃七情,你修无情道,本该斩断牵绊,凡人之欣喜不过刹那烟火,凡人之别离,不过浮生常态。”
“仙者俯瞰千秋,不该为俗情所困,你是先天道体,难道不更明白这个道理吗?”
见虞清商不置可否,玄真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,刚要继续,虞清商却伸出手。
“可长老。”虞清商道,“若是虚妄,为何这里会疼?”
他手覆在心口处。
玄真一时默然,心再次提了起来。
虞清商仿佛看不见玄真紧张的神情,继续道:“他死那日,我小心翼翼地呼吸,害怕心脏裂开。”
“这种感觉,在母亲去世时,我也曾有过。”
“我不知道那是什么,后来游历凡间,我才知道,那是……”
“悲伤。”
“游历凡间,我见过人完整一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