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”
也许是看在这个份上,祝长生决定多说两句。
她心底也有许多情绪需要发泄,祝长生也想找个人问问为什么?
为什么?
难道荒墟真的这么弱小?人族那么无能?
她的家乡就如此脆弱?
祝长生不信。
但事实就像一盆冷水,兜头兜脸浇在祝长生头上,由不得她逃避。
幼年成长的记忆与斯蒂兰大陆的记忆混杂在一起。
一张张熟悉、陌生的脸上浮现出友善的、热情的,充满爱意的神情……金棕色,灿红色的眼眸裹着蜜糖般的色泽。下一秒,瞳孔中的神情就变了。
祝长生又看到一双双充满讥讽与恶意的双眸,飞快在眼前闪现。
……同伴、异族,战友、宿敌。
祝长生睁开眼,情绪如退潮般掩入眸底深处。
“——既然已经失败了,还来找我做什么?”
面对许久没见的白塬,祝长生甚至能心平气和跟她解释:
“如果荒墟面临危机时我在,我会死战到底。当然,如果你当着我的面投降,我一定会先砍了你。”
她甚至有心情开个玩笑。
白塬扯出个僵硬的笑脸,沉默了一会,才哑声问:“……你现在不砍我?”
祝长生想了想,看了她一眼,又摇了摇头:
“看清你的第一眼,我打算立马动身,砍死还活着的所有人。”
白塬身体一僵。
紧接着,祝长生继续说:
“但是想了想,还是算了。”
祝长生说这话时的态度,令人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:
“漫长绝望的等待,也许比死亡本身更令人感到痛苦。”
人族还剩多少?
每个星球承载力有限,千域如今种族都是当年势均力敌留下的强者,各个领袖实力有目共睹,与其说臣服,不如说合并。
那么,连自己家乡都守不住的荒墟,在千域又是什么情况?
“你很痛苦。”
“所以你坚持不懈地来找我。”
“不管是我答应了还是杀了你,在你心里,其实都是好结局,是吗?”
“……”
“可那是人族的火种……”
白塬早已垂下头,许久才喃喃道。
听到这话,祝长生下意识皱了皱眉。
……有些耳熟。
算了。
祝长生揉了揉眉心,冷声道:“人族的火种?还是千域的炮灰。”
“…………”
不说话。
祝长生平静道:“荒墟破碎那天,来的是谁?”
白塬沉默片刻,道:“千域……”
“算了。”
祝长生打断了她的话,她凝望着手上沾染的铁锈,像干涸许久,彻底风化的血渍。扯过衣角缓缓擦了擦。
她不想听。
——已经没有意义了。
“……是谁都不要紧,只要是千域,都跑不了。”
祝长生喃喃道,她擦干了污渍,鼻尖却始终萦绕不去铁锈腥气。
她环视四周,灰暗色的世界,死去的故乡。
也许是残破建筑本身散发的气味,也许是这颗星球从内到外散发的气味,再者,也可能是祝长生空荡荡心口冒出来的汹涌,那股味道不知是铁还是血。
熏得人几欲作呕。
“不要让我再看见你。”
祝长生越过白塬,继续向前走。
她的声音被风吹来,飘飘荡荡送进白塬耳朵里,如一柄生锈铁剑穿透心脏。
“我没有兴趣成为懦夫的领袖,如果碰上,我只想杀光他们。”
白塬走了。
自那一天起,她再也没来过。
荒墟也没有第二个生物。
连风声都显得格外空旷,甚至像另一种未知生物,时不时掠过祝长生,轻轻晃动她空荡荡的躯壳。
时间过得格外漫长。
距离下一次神明游戏开启的时间,好像过了三百年,又好像过了一个世纪。
在这段时间,祝长生翻到过当年人族抵抗侵略时的影像,还有许多留给家人后代的话,视频,文字。
有笑的,有哭的。
甚至其中提到祝长生名字的地方不少,有祈求神明救赎,有质问她为何不在,有希望她带领人族反抗。
当然还有疯狂谩骂,仿佛要穷尽世间最恶毒的词汇攻击她,不难看出其当时处境濒临崩溃。
透过这一个个零散的记录,祝长生在脑海中缓缓勾勒出那段遗失的岁月,还有曾经鲜活的人族。
最终,她在原本别墅的废墟上停留。
那已经不是她的家。
百年的风霜与战争的摧残毁了这一切。
期间,她将所有试图踏足荒墟的存在一一击退,不管对方的来意,不管对方是否曾是荒墟的原住民。
如果执意不退,祝长生也如当初跟白塬对话所说的那样。
她一视同仁。
“……”
直到那天——
神明游戏再次开启。
“……是否进入游戏?3——2——1.”
祝长生垂下眼,系统的声音消失在耳际。
另一种声音,在脑海中却越来越响,是……
水滴声。
……
“滴答、滴答……”
温热液体顺着兵器向下滴。
那声音落在耳朵里,沉闷,迟钝。
不像往常听到的水声那么清脆,反而十分粘稠,仿佛要裹挟着祝长生将她一同拖下去。
滴答,滴答——
血水砸进地里,渗入干涸已久的荒墟深处,仿佛又回到孕育生命的卵巢,重归故乡。
祝长生垂眸,看向来人。
曾经褪色的面孔,在她眼中重新鲜艳。
“……”
白塬的眼皮颤了颤,颤抖的手握上那柄贯穿身体的长剑,一道轻声质问响在祝长生耳边:
“你为什么,就是不爱你的同族呢?”
白塬的脸在祝长生视线中清晰无比,像白纸,只余浅浅墨迹,没有一丝杂色。
祝长生目不转睛盯着这张脸,忽然感觉陌生。
“滴、”
一滴血砸在她眼皮上。
白塬眼睫颤了颤,那滴血顺着她的眼角滑落,斜划过面颊,画出一道蜿蜒血痕。
祝长生的眼皮也颤了颤。
“……”
一滴水砸进身下人的左眼。
白塬猝然眨眼。
不知道从哪来的水,又从另一只陌生的眼眶中流出,泪顺着那道血痕,滚滚而下。
“你……”
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下,祝长生倏然笑了。
她的笑容漠然,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。
以至于,那滴泪仿佛凭空出现的雨水,不带温情,有的,只是刺骨的寒冷。
祝长生望向身下的白塬,眼神一寸寸化作寒冰:“……你不是她。”
白塬愕然的表情,凝固在那张将死的面孔上。
“……你疯了。”
这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……
白塬怔怔地望着天空,那片景色倒印在她瞳孔中,铅灰色,没有生机。
世界仿佛只是张黑白素描,将她们冷酷地框钉在这幅画面中。
系统提醒早已结束,祝长生没来得及参加神明游戏。
祝长生抬头,也望向头顶的那片天空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但又像有无数视线正在注视底下发生的一切,或许掀开幕布,祝长生会看到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。
祝长生凝视着那片幕布。
斯蒂兰大陆与现在,究竟哪个更像是一场幻梦?
“……”
许久。
脚边血迹干涸入泥。
空空荡荡的荒墟上,系统的播报声仿佛仍回荡耳际
祝长生忽然动了,她望着天空,开口:
——“我选择,继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