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到爹爹入狱消息的第十天,得知他要被处死的第二天,暖阳洒进了经久被阴寒笼罩的月跃轩。
怀月是无缘眷顾了。
夜晚有封信笺神秘地出现在了月跃轩的小院,一枚桃色香囊静悄悄地压着它——那是她当年送给皇上的。来信人自称是皇上的暗影,替君前来传信:
为伊解忧,第一抹光,湖心亭见。
纵使心中有疑惑万千,可怀月不愿错过机会,带上香囊匆匆出发。
夜黑风高,身后好似有双黑眸如影随形,怀月死死攥着香囊,不敢回头。她又一次想到了春儿,无数次,每一次,她都会想,要是春儿陪着她就好了。
可春儿,在半年前因冲撞到妃子被打死了。
她连自己的侍女都护不住……怀月湿了眼眶,但想到生死未卜的爹爹,只能振作。
长长的十字相交之处,便是湖心亭,那孤零零的亭遥遥立在前方,怀月小跑过去,却什么都没看到。
许是来早了,她想。
寒风凛冽,她出来得急,没有带披风,至于汤婆子一类,春儿走后,没人再为她准备了,她和月跃轩,是被这宫遗忘的存在,更别提见皇上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。
怀月抱膝蹲坐在亭口,望着那没有尽头的长路,无边的孤寂便缠了上来。她在冷风中逐渐失去了意识,不知多久后被隐隐约约的脚步声惊醒。
将明未明的天色里,有个男人朝她大步走来。
皇上终于来了!她连忙起身,心想着该如何向他求情。
诚然,自一年前争吵过后她便失了宠,但爹爹曾是他的先生,再不行的话,她便以青梅竹马的情谊胁迫他,再过分一点,就拿已仙逝的太后恳求他。
所有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来。
她从长阶重重摔下,天旋地转,裙裾绊倒了她,低矮的护栏堪堪护了一下她的脚踝。她仰天摔了下去。
冰冷的风、刺骨的水,贯穿了她的四肢五体,呼吸也被攫取了。
那个男人远远跑来,竭力嘶喊,“月牙儿——”
不对,那不是皇上。他从不这样唤她。那个男人是谁?她被骗了?很多很多的问题,最终只留下了一个:
爹爹怎么办?
绝望的念头伴随着她一起沉入湖水之中,她很快被淹没,彼时,第一抹光落在了亭顶。
……
怀月,年十九,卒于失足落水。宫中有传闻,其疑似与某皇子在湖心亭私会。
……
好似被困在了笼中,并且有东西从四面八方地挤压过来,睁不开眼,胸口也好痛。巨大痛苦中,怀月只记得,想等的人没有来,而且还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没有解决。
思考不了了。好冷,好痛……
忽而修长有力的手臂凭空出现圈住了她的腰,她被带进一个陌生的怀抱中。
挤压感消失了,疼痛也消逝,取而代之的是有力、稳定的跳动声,如同鼓击,又似雷鸣,四面八方地包裹着她,带着她的心跳与之同频。
怦、怦,她觉得很安定、很放松,疲惫感袭来,她不再挣扎,放任自己陷入永久的沉睡。
【月牙儿……】
谁在叫她?
【求求你,不要离开我!】
别吵……
【呜呜呜!你不要死啊!!!】
到底谁啊!吵死了!
脑袋忽然传来剧痛!
怀月猛然睁开双眼,只见一根银针悬在眼前,冰冷银光令人凉意顿生,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“醒了!小姐醒了!”
伴随着喧闹,银针一落,刺痛寸寸侵蚀脑袋,她再次陷入了黑暗。
等她再度睁开眼睛,映入眼中的是紫檀木柜上的木头玩偶,那是八岁时爹爹送她的生辰礼。再环顾四周,这分明是她在怀府的闺房。
她怎会回到了怀府?
怀月勉强撑起自己想看个仔细,一双手搀住了她,“月牙儿,醒了怎么不出声?”
一盏烛火移至床边,照亮了说话之人的面容,端正俊朗的外表,却眼布血丝、嘴唇干竭。
是爹爹,他从狱中出来了?
怀月湿了眼眶,艰难抬起手,执意摸上他的脸,指尖上移,又摸到他还乌黑的鬓角,太好了,他在狱中没有受苦。心中散过千百种思绪,她遽然淌下一行泪来,“爹爹……”
她的爹爹——怀正,不知为何心中闪过一丝惊痛,他轻轻拭去女儿的泪,“没事了,爹爹在。”
太医被唤进来,人们接踵而入,雪夜的寂静被打破。经过眼前的人们一一与怀月年少时记忆里的模样对应上,她是真的,回到了怀府。
忽而一阵莲香飘入。
一个侍女捧着莲花进来了,连人带花噗通一声跪倒在床塌,声泪俱下:“小姐,你可算是醒了!都怪春儿没有保护好你,让小姐受苦了……”
春儿……春儿?
她、她不是已经……
怀月再次看向周遭进出的人,遽然惊出一身冷汗。是啊,大家怎可能跟她年少时候的记忆里一样呢?!
所以,她是在梦里?
她擦去春儿的泪,郑重其事地:“先不哭。你扇我一巴掌。”
春儿怔愣一瞬,而后“哇”的一声大哭出来,“老爷!小姐烧坏脑子了!”
我没有!
怀月连忙去捂春儿的嘴,结果两人齐齐摔下床榻,好大一声动静,怀月的头磕到了地板上,立马红了一片。
火辣辣地疼。
好了,这下用不着春儿了。
疼痛清清楚楚地告诉怀月,这并非是梦。怀月想起以前看的志怪话本,所以她这是……重生?未等细想,春儿又哭天抢地地要唤人来,怀月好说歹说才劝服了她,顺道也得知了来龙去脉。
前几日二皇子从远北凯旋,因其还未立府,又与太子一母同胞,特在太子府设庆功宴。怀月正是在参宴期间落水。
说到此处,春儿又是止不住地掉泪,愤愤道:“那么多人都在亭子处领梅枝,怎么就偏偏是咱落水了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