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月隐隐有些印象,上一世——若她真是重生了的话,也是发生了的,隐隐约约还记得城中谣传,说她被救起时衣衫不整清白已失之类的。
生死面前还谈什么清白,以前怀月对此不以为然。可已经历过种种的她,已经知晓,在所谓清白面前,有时,生死才是小事。
屋外传来哥哥怀阳的声音,与记忆中一般明亮,“月牙儿可是醒了?守安,我们进去看看吧!”
守安,是谁?
怀阳口中的“守安”应了,声音也如怀阳般明亮,但多了丝沉,如同战马徐徐前进的脚步声,言语间有幽幽莲香飘入房内。
“不可,我们身上还沾有雪,莫把寒气带了进去。”
怀月听到哥哥憨憨地笑了,“还是守安你体贴。”
那位守安同样憨憨地笑了,他声音里那丝沉瞬间消逝了,是比哥哥还要明亮的少年音色,“没有、没有,我来只是为了送莲花,知道月牙儿没事便足够了。”
好奇怪,那位守安的声音,总觉得在哪听过……
然而外面那二人不再高声交谈了。透过窗,怀月看到那位守安的影子做了个辑,窗外走过几个影子,夜复又静了下来。
守安到底是谁,竟还如此熟稔地称呼她的小名;还有他说的送莲花又是怎么一回事,为何要三更半夜来?说起来,屋内总是有股莲花香……
诸多疑问萦绕着怀月混乱的脑袋,然而虚弱身子撑不过长夜,她很快陷入了沉睡。
次日醒来,是难得的暖阳天,窗沿的雪融了些,沿着墙淌下几条水渍。
经过一晚安睡,怀月恢复了不少,趁春儿煎药的功夫,她披上雪白裘衣到了庭院。
庭院位于正厅和后宅之间,她的闺房本在后宅最深处。但因她生性贪玩,怀父便把她的闺房从深处搬到了最靠近庭院的地方。总说女子要深入简出,可怀父总说不急,她暂且还不是女子,只是孩子。
拖着拖着,直至入宫,她也依旧住在最靠近庭院的地方。
后宅与庭院以一条蜿蜒曲廊连接,尽头有一洞门,取名“日月门”,晴时射日影,晚间投月影,据说是娘亲生前特地为他们兄妹所设的。
一出日月门,豁然开朗。
怀月终于知道莲香究竟从何而来。
明明是寒冬,假山之下,却有一池莲花怒放着,入目之处,皆是瓦缸木槽,也通通养满了莲花,就连因雪而堵塞的石间小隙,都插了好几朵。满堂粉白夹翠,竟比盛夏更甚。
“月牙儿,这些花儿,你可喜欢?”
“来年初夏,我给你送更漂亮的来,可好?”
极亮的少年音。怀月回头,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,着褐色裘衣,蜜色肌肤,头发整洁但肉眼可见的毛糙。
此人好像一头认真打扮的野狼……怀月有些许冒犯地想。
【这可是从极南引来的花种,加上宫里一流的花匠,这些莲花想不开都难!哈哈!哈哈哈!】
什么声音?
【哎呀,月牙儿,怀月牙儿,就问你,喜不喜欢?】
怀月缓缓抬头,狐疑地看向眼前的男子。男子一脸恳切,甚至有隐隐讨好之色。她又听到:
【还得我这次聪明,早皇兄一步送了花儿过来。哼,皇兄给怀先生献了莲子转世的计策又如何,月牙儿又不知道!送莲花可就不同了,我大张旗鼓地来,大家有目共睹。不急不急,要取得月牙儿的信任,还是得徐徐图之。】
此人对她,有所图谋?说起来,他的声音极为熟悉……
【那些长舌怪也真是,闲得腚疼,落水了衣服肯定要乱啊。哼,失清白失清白的,我也跳下去了,衣服也乱了湿了,我怎么没失清白啊?女子有清白,男子就没有了?】
【月牙儿怎么不理我啊,盯着我作甚?头发乱了,还是衣服不好看?不能啊,特意去绫锦院搞的城里最时兴的装造啊。】
……还真认真打扮过。怀月默默垂下眼眸。
若她所“听”为真,想必此人就是刚从远北凯旋回城的二皇子、太子的胞弟。他就是那位守安。
按其所言,他救了她。只是,怀月记得,上一世,救她的人,分明是如今的太子——也就是未来的皇上。莫非,救她也是“早皇兄一步”?
电光石火间,怀月想起了上一世最后听到的那声嘶竭的呼唤,那人借皇上之名骗她出来,最终使得她落水,阴差阳错之下,她重生回了这位二皇子的回城之日。
“月牙儿?”那位守安等了许久,终于忍不住朝她迈进一步。
那声呼唤,与眼前之人的声音,何其相似。
怀月往旁边撤了一步,看向眼前人的双眸极尽冷淡疏离,“莲花冬日开,有违天时。至于来年初夏,就不劳烦二皇子了。”
那位守安的笑挂在两颊,不上不下,好生尴尬。
【没事、没事,月牙儿只是还不信任我,徐徐图之、徐徐图之……】
怀月在心里冷笑一声,又冷冷开口:“二皇子,男女有别,以免招人误会,请不要再用小名唤小女了。”
“哦……”,那位守安像只斗败的犬一般,垂头丧气的,语调也跌落谷底,但还是接受了,“好的。怀……”
他的嘴努了起来,yu……
“亲疏也有别,叫——怀小姐,即可。”
那位守安呆滞着一动不动了,怀月仿佛听到了雷轰的声音。
她讥讽一笑,怎么可能,只是一个称呼罢了,对于那种狼子野心之人来说,拉近距离、套取信任只是他们阴谋的第一步,这一步行不通,他们还有第二步、第三步……
一如她上一世在宫中遇到的那些欺骗、利用她的人。
【月牙儿怎会如此厌恶我?事情败露了?是哪一步出了错?是我太明显了?】
听着那位守安心中慌乱的疑惑,怀月想到了上一世。
她为低分位的妃子出头,对方却转头向别人投诚,她想到了在太后的祝寿宴上她被骗走,因而缺席了献礼被众斥不识礼节,甚至上一世最后,她也因被骗而落水……
怀月的双眸越发坚定、冰冷。
她已经做错了百次、千次,为此失去了太多,这一世,她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。自然也包括眼前这位,守安……
【她什么时候知道我喜欢她的?】
?
怀月呆滞地看向那位守安。
他立马如同犬类示好一般,微弓下肩,憨憨地笑了,“对不起,是我唐突了,怀小姐。”
【没事、没事,我只是单相思,并非要求她跟我好。徐徐图之、徐徐图之……】
谁跟你好!谁跟你徐徐图之!
怀月咬牙,抬手给了眼前人一巴掌。
宽袖扬起微风,也卷起了莲花香,冰凉的手指与疼痛转瞬即逝,守安——即沐青山,他失魂落魄地捂着脸,情不自禁喃喃道:“好香……”
何等龌龊!
怀月瞳孔震颤,落荒而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