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是冲动了。怀月感到有丝懊恼——她居然还能有这种感受，原以为自己已是一潭死水……
总而言之，她还是冲动了。
那个守安好歹是皇子，还是太子的胞弟，未来还会是王爷。
而她，扇了他一巴掌。
可要不是他想那些污七八糟的事儿——谁知道她怎会听到他的心念，可她都能重生了，听到别人的心念又算得了什么呢？
总归是他的错。
怀月又冒出了火，装得跟什么似的，还徐徐图之呢，跟他很熟吗，还想叫人小名呢！
——怎么会有这种人？
“怎么会有这种人？”
是吧，你也这样觉……
“二皇子十三便随军去远北，而今才十五，竟已立下军功，把蛮夷逼得节节败退！”
“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人？！”
春儿激昂万分，一脸神往，“听闻二皇子当时骑着烈马、右手一挥，就把蛮夷王的首级砍下了！好威风啊！”
确实年少有为。
可年少有为，心里龌龊便不算龌龊了吗？
春儿又道：“可惜，大家说二皇子在战场沾了煞气，不可靠近。二皇子确实长得比城里人粗犷，肤色也黑些。小姐，你这阵身子弱，可要离远些啊。”
怀月听得颇不舒服。
她自然会离他远些，但绝不会是因那所谓煞气，她蹙眉驳道：“二皇子又不是喜爱杀戮，他上战场是为了保家卫国。”
春儿一脸惊讶，连捯饬莲花的动作都停下了，像重新认识她一般，“小姐……你说的话，好厉害啊。”
又欣喜道，“老爷若是听到了，定会为小姐骄傲的！”
她爹还真不至于因这样的小事就骄傲。
不过，这确实不像她以前会说出来的话，以前的她，满脑子都是吃喝玩乐，也没什么忧愁，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太子对她若即若离。
她的世界，很小很小。
再来一世，也要如此吗？
平平凡凡地长大，然后——她已不打算入宫了，便换个夫婿，成婚生子，往后围着夫婿孩子打转……？
怀月感到了浓浓的倦怠。
再来一世，真要如此吗？
思绪纷乱飘了一天，乃至她夜间还梦到了自己在后院给夫婿孩子搓衣服。
可怜见的，在宫里最落魄那时她也只洗过手帕罢了！
用完早膳，宫里那边送来了好些贵重补品，还有每年太后——而今的皇后，特为她准备的衣裳。怀月捧着那团红火，愕然想起，每年的辞岁宴，到了。
……
怀父与陛下彻夜议事留宿宫中，今年的辞岁宴便只有兄妹二人同往。辞岁宴男女分席，怀阳去寻怀父，怀月则独自入席。
怀月选了个不上不下的位置，这是她入宫后得到的教训，出头只会让人遍体鳞伤，泯然众人虽平庸，但起码能保喘息之地。
甫一落座，周围的贵女们都将目光投了过来。好些小话也随之碎进她耳中：
“听闻她那日落水，是二皇子救起来的。二人衣衫不整呢，身为女子，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这般，她的清白……”
“还听闻二皇子之后给她送了好些莲花，三更半夜去的呢。莫非她与二皇子？”
啧。
烦死了。
二皇子、又是二皇子。
一道蚊呐般的声音，本会被忽视，却因观点不同而格外突出，“不是说怀小姐高烧需莲花做药引吗，冬季莲花难寻，能开花的品种想必珍稀特殊，所以二皇子才马不停蹄安置吧……”
她要惹上麻烦了。怀月颇为冷漠地想，即使那女子是在为她出声。
她早已没了侠义心肠，也忘了知恩图报，只因她的血早被浇冷吸干。
果不其然，又有另一女子出声呛道：“陈小姐，你确实是出身医门，我们却从未听过贵父让你学医。”
“莫非陈小姐自学成才，不知从什么旁门左道医书里得知莲花竟也能做药引？”
一堆细碎尖锐的笑声。
陈小姐又羞又愤，红着一张脸，却一句话都不敢反驳。
这满堂贵女，都知她虽为嫡女，却没亲娘护着，只有一个继母，不仅待她刻薄，还日夜防着她学医——只因陈家的医书，大半都是她娘亲自编写。
她恨继母残忍，恨父亲无情，恨亲娘走得早，更恨自己懦弱，可她不能得罪任何人，因为没人会护着她……
“我倒是可以告诉你莲花为何可做药引。”
怀月上前，将陈小姐拨到了身后。
她抬眸望向对面那位跋扈贵女，下巴微抬，一如从前那般高傲。以前，城里人见到她，谁不在后面唾一句“跋扈至极”？眼前人，充其量是个“次跋扈”。
那次跋扈没有说话。
怀月便又道：“听说了吗，我是莲子转世的事？”
“肯定是假的……”
她倒也说出了别人的心声。那么多年从未有过异样，一落水涉及名声便说是莲子转世，想必只是个挡箭牌。
“说实话，我也不知道真假。”
怀月施施然从袖口内袋摸出来几个莲子，嚼吧嚼吧吞了。当众人疑惑她怎么突然吃起莲子之际，她又再摸出来一朵小小莲花。
还是春儿提醒她带上的。不止她身上有，怀家父子二人身上也有。怀阳说，“做戏做全套”，当时她还不懂，眼下却无师自通了。
“说来奇怪，这阵子总想吃莲子。莲子吃了还解不了馋，只好再吃点莲花。”
不知是谁在问：“莲、莲花，能吃吗？”
怀月无所谓地抬抬眉，“不知道啊。但这两天好像吃莲花也不够了。”
她在众人惊异的注视下将花瓣送进了嘴里，她一边细细地咀嚼着，一边牢牢盯着那次跋扈，“你觉得呢，我还能吃点什么？”
次跋扈对上她那离奇明亮的双眸，忽然想起曾听军中人说，他们在夜间行军时遇见过精怪。
祂们的眼睛，亮得吓人！
次跋扈腿一软，惊出了一身冷汗。
“皇后娘娘来了！”
众女群鸟般散开，怀月趁机附到已然僵住了的次跋扈耳边，低声道：“今晚月色不错，多晒晒”，她似笑非笑，双眸明亮，“我很期待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