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后,又是几天没见到怀月,沐青山终日呆在宫里练武逗狗,很是无趣。
照理说,沐青山远北凯旋而归,理应在朝中有一席之地,他却只得了个晋封,甚至连出阁都未曾有安排。
许多武将颇有微词,二皇子年少有为,为何要被困在宫中虚度?
沐青山本人倒没有意见。
左右他已习惯了“平庸”,皇兄珠玉在前,他一是争不过,二是不能争,他要做就是率直地做自己,而父皇也偏爱他的坦诚。
去了远北,他又才知道了,他要做的,还有随时为皇兄付出,或者说,是为了母族。
从小,所有人都觉得父皇母后偏爱他,包括皇兄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们的眼中都只看得到皇兄,太子值得相信,太子对此事有很好的见解……而他的意见、想法,“别插话”、“别瞎说”,无论对错,都不重要,也没人会听。
常常是所有人涌上皇兄,所谓被“偏爱”的他,无能为力地发着火,说着没人会认真听的话。
久而久之,他开始讨厌皇兄。
而皇兄,其实也厌恶着他。
一开始,他实在无法接受,他居然为了这样一个厌恶他的兄长,去了荒芜的远北。艰苦的日子磨得他麻木,无时不在紧绷的脑子逼得他快发疯。
再回头,已不知道是如何挨过来的。
不过,在黄沙漫天中,在皑皑白雪里,鲜血、断箭、残刃指引着他找到了答案。
他不是为了沐重霄。
他到远北来,是为了活在父皇庇护下的黎民百姓,是为了在城里的母后、月牙儿。
其实他已做好了永远留在远北的打算,适应之后,他还挺喜欢这的。
在这里没人会说太子如何,只会说他如何,会认真听他说话,并真正去做。但是,这里没有怀月。
深夜梦回时,九死一生时,酣饮庆功时,都不在身边的怀月。
她还跟从前一样吗?
还是看着没心没肺,其实最心软吗。还会不听外人如何说,只一心护着自己认定的伙伴吗。还那么勇敢、善良、赤诚吗。
被俘的蛮夷王要被押送回城当夜,其狡猾地诱杀了他麾下的将士,一路潜行藏到了他的幄帐。
他被噩梦惊醒,惊恐之间,猛然惊觉前方有一森冷弯刃正在靠近。
……
回城没多久,母后便交代下来,怀先生深受陛下信任许久,他们必须拉拢他,首先就从怀月处下手。
……
沐青山却夜夜噩梦,他梦到蛮夷王的弯刃抵到了他的脖颈,冰凉得渗人,弯刃没入的瞬间,浑身热气迅速被抽走,他似乎抽离至半空,又跌了这个噩梦之前的噩梦。
怀月,死了。
落水而亡。
他抱着她冰凉的身体,失声痛哭。
皇兄匆匆赶来,将一柄剑抵到他的脖颈,质问他为何会跟他的妃子在一起。
……她都死了……你在意的竟然是这个吗?
沐青山头痛欲裂,一低头,却又开始恍惚,为何抵在他脖子上的,竟不是弯刃?
醒来后,他望着双手出神,不知过了多久,开始浑身发抖。
他想过怀月或许会嫁给皇兄,又或许不会,总之,他没想过她会死。
不可以……
如果她做皇兄的妃子会死,那么,绝对不可以!
他不需要怀月像喜欢皇兄一样喜欢他,他只需要她离皇兄远一点,而后,安安稳稳,长命百岁。
可是万万没想到,回城后怀月竟对他冷漠至此。
也是,临走前,他惹她生气了,还不告而别。两年,足以让他成为她人生中的陌路人了,覆水难收,而今,他无论如何努力,也无法再靠近她……
“将军,将军!怀小姐请人送邀帖来了!”
沐青山蹭地一下站了起来。
揭开一看。
宫中小玉犬台鉴:
特备骨头、肉肉,怀氏女怀月拜请,谨订明日日中于怀府小院共叙,幸临。
这邀帖,竟是给小狗的!
沐青山如雷轰顶,怀月的邀帖竟宁愿给小玉犬都不愿给他。
他哭丧着脸问前来送帖的影左:“小玉犬不识路,怎么去呢?”
影左:“小姐没有交代。”
沐青山乐了,那他带着小玉犬去呗!
第二日,沐青山带着小玉犬早早地到了怀府。
“怀小姐,不是我非要来,而是小玉犬不认识路呢……”
怀月听到他酸溜溜地想,【世风日下,人不如狗啊!小玉犬休要得意,月牙儿的拜帖虽是给你的,但她也并不十分喜欢你,她不想养你呢!】
与小玉犬一脸兴奋不同,沐青山耷拉着眉眼,偶尔瞄她一眼,很是忐忑、讨好的模样。
真的蠢兮兮的,他难道就没想到,狗不识字吗?
看着沐青山这样,怀月竟从中得到了些趣味,她故作无奈地表示确实没有办法。
不过今日要小玉犬来确实是有要紧事的。
前几日让吴娘子给小玉犬做的小衣裳做好了,不止两件,有四件之多,甚至还有小鞋子,小帽儿,真是物尽其用了。
而怀月这几日在家中也细细想了一番,总算有了个大概的想法。于是便把“小玉犬”约了过来。
沐青山自然配合,毫不留情地把小玉犬压在石桌上,任其嘤嘤惨叫个不停也置若罔闻。怀月与他也颇有默契,抓紧机会,眼疾手快,把其中一套小衣裳套了进去。
好一番折腾,衣着完毕的小玉犬怒了,大肉掌用力地蹬着地板,仰起头啊啊叫了起来。
“啊,是小老虎呢。”沐青山说。
“是小老虎啊。”怀月说。
很巧,给吴娘子的是一块杏黄的布,她以黑线作了纹,配以纹有“王”字的小帽儿,胖嘟嘟的小玉犬真的跟只小老虎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