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布当然是有的，只是，你要旧布来干什么？小姐们问。

怀月便说了下先前的事。

小姐们听得津津有味。

“糊涂父亲惨遭擒拿”那一段，真是令人忍俊不禁，而听到“父亲悔恨忆亡妻”那段，小姐们则潸然泪下。

陈柳感慨，怀大人管教如此森严，外面居然还有怀月跋扈的传言，可见许多事情，知未的，勿轻传。

元婉清虽与怀月化干戈为玉帛，但有一说一，她认为，怀月自身也有问题。

“她那张嘴，有时候说起话来……哼哼。就说先前她舌战那群男子，饶是我听了，也心里犯怵，生怕他们气得冲上来打我们一顿呢！”

小姐们捂嘴笑了，指指跟在一行人身后不远处的影左，“那位想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了。”

毕竟全城上下，小姐们身边都只有侍女，除了怀月，还找不出第二个有随行侍从的。

怀月本想反驳，再仔细一想，上一世影左确实帮她收拾了很多烂摊子，于是只好绷着张脸，老实认下了。

总之，也是因为先前的事，她才有了启发，想着，大家多余的旧布，或许可以派上别的用场。

然而她也还没想好，收了的旧布该如何妥当处置。

想了几天，依旧没有头绪，小姐们的旧布却陆陆续续送来了怀府，只好先暂时放到她闺房旁侧的夹室里。

经过庭院时，有一卷布不慎掉了，怀月见旁人腾不出手，便让他们先走，她捡起来便是。

忽然之间，一团雪白毛茸茸地冲了过来，对着那匹布就是又扑又咬。

怀月连忙上前拎起那团雪白，拎起来倒乖了，一动不动地只会嘤嘤叫。

看着像是一只小玉犬，大大的脑袋、圆圆的小耳朵，周身圆滚滚胖嘟嘟，但又有点不像，它的爪子很大，尾巴也更粗。

怀月瞪它，“你是谁家的？竟敢咬我的布。”

“……是我的！”

沐青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，“实在抱歉，我不知道它这么能跑。这是父皇新赐给我的，几日前我跟怀兄提了下，他说他喜欢狗，我便说带来给他看看。”

【也借机来看看你……】

手中小玉犬也无辜地嘤嘤两声。

一人一狗如出一辙，惯会装的。

算了，反正是皇上赐的，她也不能拿它怎么着。

怀月把小玉犬塞到沐青山怀中，“那你拿去给哥哥看吧。”捡起布转头就走。

沐青山抱紧小玉犬，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，“你喜欢狗吗？我可以送给你。”

【我们可以一起把它养大！】

怀月侧目，“那二皇子以为，我哥哥喜欢狗，家中却没养是何缘故。”

自然是她不喜欢。

“哦……”

【我就说月牙儿只喜欢猫不喜欢狗了！还非说女子必定猫狗都喜欢！真是臭皮匠！】

沐青山只挫败了一瞬，又再接再厉，“听闻你在收旧布？”

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听闻的，但怀月是不会告诉他为什么的。

沐青山坚持不懈地以热脸贴冷屁股：“若你这些旧布暂时没有去处，我有个，小小的提议。”

……

这个村庄，一走近就感到了不寻常。

道上走动的，多是老幼妇孺。犁地挑担的，是女子，上房屋补瓦的，也是女子。

这个村庄的男子呢？

“他们大都窝缩在家中了。状况好些的，会帮着家里择择菜，做一些缝补，还有能力就喂喂鸡，晒晒粮。状况差些的，便只能终日躺在床上数沙子了。”

随他们一起来的，名叫王赐的小将士——正是那日沐青山带来与她们一同牵钩的将士，他还开了个玩笑，只是十分苦涩。

“幸好沙子多，河里捞一把够他们数的了。要是数米，可没那么多。”

他抬头望着天空，稚嫩的脸庞有种超越年纪的沧桑，又有属于小孩的无助，“也是没有办法。沙场啊，刀剑无眼，能活着回来都要偷笑了。对吧？”

怀月应不出声，心里闷闷的。

不远处的田埂上，有几个妇人正坐着歇息，她们肤色竟和在外征战回来的沐青山差不多，脸上淌落的汗珠在春阳下折射出和金银一样灼目的光耀。

怀月问沐青山：“朝廷的补恤呢？”

“这就是了。”

这村庄就是城里专给从沙场上负伤下来的将士建的，有屋子，有薄田。而此处也不是个个负伤将士都能住的，还得是有些许功绩的。

有功绩、还活着的，住这儿，没活成的，住后山。至于没功绩的，不敢去探究。

就是如此，也已扩了好几回，然而还是不够。

没办法，每年上沙场的人，太多太多了。五人出伍，十人出什，这里面能有一个活得下来吗？

而千百万人里，又能有多少个都尉、多少个将军，又能有多少个能活着回来。

上一世，她的哥哥不就没能回来吗。

怀月的脸惊觉一阵湿润，原来是飘起了春雨，她怔怔地抬头望天，被沐青山怀里的小玉犬舔了一下脸颊。

小玉犬冲她嘤嘤叫，她才发觉，脸上的湿润，不止是因为春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