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戏院时,柳池正在看台上演出,演的是一出女子被男子辜负,日日空守闺房,最终受不了而选择自尽的戏。
她唱得好,演得也很好,将一个人守在闺房里的落寞,一点点消失的期盼演得活灵活现的。
怀月心想,唯独有一点——不过这也不是柳池姑娘的错,而应当是写这出戏的人的错。
那就是自尽前,面对那个辜负她的夫君,她居然还要对他说那么多的话。
她依旧怀念着二人“郎骑竹马来,绕床弄青梅”,也依旧困惑着“长恨人心不如水,等闲平地起波澜”。
真心是真,真心是假。
所以为何,要负她?
她到死那一天、那一刻,依旧想不通。
“如果他会懂,她也不必等到这一天才说了。而他不懂,她又何必说那么多呢?”怀月紧盯着台上柳池溢出的泪,一脸漠然道。
身旁的沐青山向她投来担忧的注视,欲言又止的,【不要难过,月牙儿……】
她……没难过,这不过是一出戏罢了。
若非要说,她并非难过,而是不甘。为了一个男子毁灭自己,太不值当了。
“兴许她是太痛、太苦了,所以即使面对的是那样的人,她也忍不住想说。依我之见,若她身边有个人能陪着她,听听她的痛、她的苦,兴许她便……不会死了。”
沐青山说至最后,语气也低迷下来。
【无论如何,活着才是最重要的,不是么……】
怀月很是惊愕他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。
即使知道沐青山在远北也经历不少事了,但自他回城,自他在她面前出现,他便一直是那副……该怎么说呢——沐青山知道了兴许会闹小脾气。
总之,是一副没有长大的样子,就跟她脑中那个碎片化的小沐青山一样。
直来直去的,也有小烦恼,但都不会放在心上。还只是个让人没有负担,也不会有戒备的孩子呢。
所以对于他的“喜欢”,她也总是觉得无所谓,毕竟孩童的喜欢,说轻不轻,但说重也绝不重的。
而他这一番话,在怀月心里,就像一个孩子忽然在一瞬间说出了只有大人才会说的话一般。
很怪异,又很……神奇。
那她究竟是受了脑中的记忆影响,还是因为沐青山对着她始终保留着那份孩子气呢。
再望向眼前的沐青山,身形高大挺拔,虽然面上还带着少年气,但举手投足间,其实已经很有些男子的稳健从容了。
当下,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,眼前的沐青山,并不只是记忆中那个小沐青山了,他还是个男子。
或许是个同沐重霄一样,有着城府、将婚嫁也纳入算计的男子。
他也会跟沐重霄一样,是为了父亲才接近她的吗?
思及此,怀月心里便有了些说不上来的别扭,于是便不动声色与沐青山拉开了些距离。
沐青山并未察觉,而是从低迷中抽了出来,下意识地又挨近了怀月,义愤填膺道:“按我说,这位娘子该趁早和离了去,一点陪嫁都别给那负心汉留,自个儿拿走,再寻个忠心的好郎君过日子才是!”
他苦口婆心地,【月牙儿,你可不能学她啊,知道不?!】
怀月听进心里,低头失笑,那点别扭一下烟消云散了。
她怎么忘了,沐青山终究就是个小傻子来着。
她轻快道:“我看你说得不对。”
“娘子若始终与那负心汉纠葛,再多的人陪着她,听她说百次的痛、千次的苦都没用。这些苦啊、痛啊,又不是说出来就没了。”
“她只有自己下定决心斩断这乱麻,才能继续往前走。”
“如此说来,你说的也有对的,确实该和离,陪嫁也该全拿走!”
她侧过脸,三分认真、七分戏谑地看着沐青山,“不过……人家干嘛非得寻个忠心的郎君呢,就不能自己过日子吗?”
她耐心地等着他的答案。
只见沐青山蹙着眉,似乎在思索着什么,随之他的神色也带上了几分认真,“你说的对,我觉得这样也很好。”
“总而言之,只要她离那负心汉远远的,就可以了。”
怀月对他的答案很有些意外。
毕竟,他的第一想法还是让那娘子另外再找个郎君过日子,还说要个“忠心”的,也就是说,他心里觉得那娘子如此下场,是因为所遇非人。
可是,“忠心”便能一劳永逸么,毕竟人心易变啊。
怀月心想,或许不交付真心,也就不必承受其带来的苦楚了。
看台上柳池倒在地上,一袭红布盖着她,如同女子出嫁时一身红装。她那夫君长跪不起,放声恸哭。
台下好多人都掩面擦泪了。
春儿也是,她十分动容地:“不知娘子得知夫君如此追悔莫及会有何感受?若二人早些交心,或许便不必阴阳相隔了……”
能有何感受。
她用一条命,才能换来他的追悔莫及,能有何感受。
怀月满心漠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