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莲不见了,连同所在的那支队伍一并没了音讯。我不敢深想,只当是任务繁琐,归期迟了些。
毕竟他答应过我,一定会武运隆昌。
春去秋来,庭院梅花开谢往复。枝头覆上新霜,几点冷雪落在肩头,我才迟钝地惊觉,又一年将近。
想着发髻空旷,便折一枝梅花簪于发间。枝梢冷硬,擦过指尖,竟像极了宇智波刻入骨髓的规矩。
望着庭院寂雪,我忽然失了神。
澳白似的雪被足尖拨开,牵出一串连绵的弧。
要是时间能再快一点就好了——至少让我知道,阿莲还活着。
可事与愿违。就连阿莲那样惹人怜爱的少年天才,也未能得到老天半分眷顾。
我与苍人、阿莲,皆未曾留下半嗣,相处太短,别离太急,什么都来不及攥住,便已散尽。
那一夜,族老再度前来,欲为我指婚。
按族规,我理当轮转婚配,直至为宇智波诞下继承者。可两段戛然而止的姻缘,早已将我磨得身心俱空,再无半分余裕。
我望着眼前的族老,明明同坐一处,他却如压顶巨佛,而我只不过是脚边一粒沙。
他的嘴一张一合,我却半个字也听不明白,仿佛不是我失了神,而是他本就属于另一种生物。
视线骤然扭曲。那张熟悉的面孔胀大、染作赤红。额生犄角,眼暴金瞳——哪还是什么佛,活脱脱一尊赤色男般若。
我想说些讨饶的话,喉间却发涩,浑身发冷。
于是,我第一次违背了族中安排,第一次颤抖着,说出了拒绝的话。
他半晌无言,见我欲埋进土里的卑微,只视作蝼蚁般不屑一顾,声音冷得像块冰:
“无查克拉的妇人,也敢违逆族命?”
他甩袖离去的刹那,我浑身力气尽数抽尽,狼狈地瘫坐在廊下。那凶恶扭曲的鬼脸,仍死死黏在眼前。
我不愿再被当作器物,一轮又一轮,推入一场场必死的姻缘。
可我忘了。
在宇智波,违命从不是结束,而是会引来更高位裁定者的开端。
归烬
宇智波族长的弟弟——泉奈大人,亦会莅临我这狭小的庭院。
我未曾想过,他竟会亲临此处。
即刻垂首俯身,不敢抬睫,只将背脊弯到最驯顺的弧度,连指尖都克制着不颤。
泉奈大人身姿如刃,眼底凝着宇智波独有的冷冽从容,从无多余神色,更无半分怜悯,只静静垂眸望着我。
我无查克拉,无依仗,连呼吸都轻贱如尘,在他面前连俯首都需再三斟酌。
他不开口,庭院便连风都噤声。
我混沌的思绪在此刻竟意外地隐约懂了些什么。这位宇智波的利刃踏足此处,绝不是偶然——
而是早已将我,划入了他的辖界。
从此往后,我的动静、抉择、乃至呼吸,都将由他定夺。
“从今日起,你住我院中。”
语气平淡,如同在挪置一件无足轻重的器物。
“是,泉奈大人。”
我别无选择,对宇智波俯首,本就是生来便懂的生存之道。
随行的仆从替我收拾好物品,我跟在泉奈大人身后半步之距,不多一分、不少一毫。草履擦过石板,只余下细碎的沙沙声响。
他的衣摆在视线里始终隔着三尺距离,团扇族服平整得没有一丝余地,如同一道界绳,不许越,亦不许离。
我垂眸而行,跨过层层门槛,踏过白沙覆地,直至外廊。足下木板横竖相接,规整得几乎刻板。
身前那道身影忽然推开隔间门,转瞬消失在长廊里。我下意识顿住脚步,身后的脚步声却仍未停歇,由远及近,最后停在我面前。
“泉奈大人正忙于要务,这边请。”
仆从恭敬躬身行礼,随后引着我往内殿深处走去。推开那扇分隔内外的木门,她侧身抬手,示意我在沓脱石上褪下草履,随即收入一旁鞋柜。
沿内廊深入,转过一道封闭侧廊,便是大人为我备下的居所。侍女行至门外便躬身退下,四下一时只剩我一人。
从我住下的这天起,一切便由泉奈大人抉择,侍女代为实行。几时起身、几时进食、发式如何梳理、每日衣着打扮,视线落于何处,皆不许有一丝偏差。
日子总归要过下去。
泉奈大人平时极忙,除去偶尔在奥庭静坐远远能望见,其余时间几乎难觅踪影。
夏日向晚,庭中只余蝉鸣沉滞,暮色漫过木质廊檐,将我跪坐于廊上的身影笼得浅淡。
身后猝然传来一道清冷嗓音。
“今日的装束,还算得体。”
我心头一紧,忙垂首伏身,以跪坐之姿静静俯首。
“泉奈大人。”
他只淡淡一应,并未走近,只立在几步外的廊柱旁,目光在我身上,并无多余动作。
风掠过庭间细竹,带着一丝微凉,他发梢微动,周身冷冽的气场,比暮色更具压迫感,一字一句,都沉冷得让人不敢逾矩半步。
我垂首静跪,直到腿发麻,那道视线彻底移开,才敢将几近僵硬的身子稍稍放松。
“会沏茶么?”
“些许。”
“即明日起,怜子会为你准备茶具。”
“是,泉奈大人。”
自那日后,泉奈大人出现在我居所附近的次数,明显多了起来。
他依旧忙碌,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坐在奥庭的石凳上,望着庭中白沙与细竹,并不与我说话。我便按照泉奈大人的要求,只是安静地跪坐在廊间。
常坐的位置添了个垫子。而旁边的缘侧几上,则摆放着各式茶具和小香炉。我按他吩咐的做——温碗,点茶,奉至他手边。他不接,我便立在一旁等。
茶凉了,就换一碗。
他偶尔也会开口,语气平淡。
“停住。”
“抬首。”
我抬首。
这样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。
某日午后,族长大人踏入了庭院。他的视线本该径直落向泉奈,却在途径我身前时,莫名停留了一下。
快得像错觉。
他神色依旧冷肃,只淡淡吐出一个词:“议事。”
泉奈大人起身随他而去。
只是自那以后,泉奈大人便不常久坐奥庭,偶尔,会来院中坐立。只是时间短暂仓促,带着一丝忙碌的意味。到后面,便也不曾来了。
庭院里的蝉声歇下去,竹影枯瘦,连风都带着紧绷的意味。
一向严谨的怜子,最近在为我梳发的时候,也频频出错。就连我这样迟钝的人都能发觉。
战事必紧。
变故降临在一个无风的傍晚。
怜子面部惨淡地来到廊外,垂首许久,声音轻得几乎被暮色吞噬。
“......泉奈大人,于阵中殒命。”
我怔怔地望向膝下木板,半晌没有任何情绪涌上来。
只是忽然意识到,那个划定我界限、掌管我呼吸的人,不会再回来了。
做完照例的奉茶准备,我依旧跪坐在垫子上、廊下,看着沏好的茶渐凉,然后呢?忽然感到一阵迷茫、不知所措。
注视庭中的植被?去找泉奈大人?重新沏茶?
我到底该怎么做?
沉重的脚步声踏入庭院。
是斑大人。
他独自立于庭中,目光缓缓扫过泉奈曾久坐的位置,落在跪坐廊沿上的我身上,又轻飘飘移开。
“泉奈不在了。”
是在对我说话吗?我该应答吗?我怔愣了片刻,最终低低应了一声。
“……是。”
“他的东西,由我接管。”
我迟钝地领会了这句话的意思。
从前隶属于泉奈的辖界,如今换了另一位主人。
我该反抗吗?抑或该跟随斑大人去往另一个奥庭,为他沏茶、听从安排?
在我纠结之中,斑大人没有再多言,只深深看了一眼这座庭院,便转身离去。
此后,我仍留在原处。
斑大人并没有安排我搬离泉奈大人的院落,也并未指挥我做些什么。于是我只得在同一道廊下跪坐,对着同一片白沙细竹。
只是再也无人唤我,无人命我,无人注视我。
我成了燃尽之后,余下的那一星灰烬——无人收拾,也无人拂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