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惜,我们还挺合适的,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。
岔路口到了,他家在这条路直走前面,而我家在另一个方向,我们不顺路,必须要在这个路口分开才行。于是我这么对他说:
“嗯,那再见(さようなら)*,大寿君。
祝你今后生活幸福如意。”
他朝我挥了挥手。
岔路口过后,回家的道路在房屋的阴面,夕阳都被楼房挡住了。
我低头走着,丝丝凉意从脚踝向上攀爬,我加快步伐试图通过运动来暖和身体,可跑了好一会,我的刘海都被汗水浸湿,腿脚却依旧寒冷。
在经过一个公共休息椅时,我瞥了一眼,上面坐着一名老头,神神叨叨地念着些什么,是在等人吗?
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,总觉得他有些熟悉。这种感觉在经过后尤为熟悉。
我和老头的视线对接上后,他像是狂犬病发作了一样向我猛扑过来。
虽然我没见过狂犬病患者,但根据名字也大概能猜到不是什么好词吧。
于是我拔腿就跑,好在离家的距离不算太远。在跑回家关上防护门后,虽然老头进不来,但一直按门铃响个不停。我松了口气,进不来就好,说不定一会就走了呢。
随后愣住了,屋里几乎坐满了和刚才的狂犬病老头穿着相似的人,而父母则满脸无奈的听他们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。
在我看见他们的时候,像是心灵感应一样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盯着我。
显然这口气松早了。
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。
“教主!”
接着此起彼伏地声音开始响起。
“教主…”
“教主——”
……
窗外传来“扑通”一声,屋内也跟着跪下。
他们都是铁膝盖吗?这又算什么?滴血认亲仪式?
场上就我和爸妈没跪下了,我望向他们,眼睛里充满了茫然。
爸爸打起精神,气息微弱的劝了一句:“诸位,请不要这样。”
然而除了妈妈点头附和外,无人理会。
这要怎么办呢?毕竟已经很晚了,我想去洗澡放松一下。况且这是扰民吧?我试探性地开口。
“那个,”
声音停止了,很好。虽然他们很烦人,但是也要保持礼貌才行,我笑着对他们说:
“诸位,请停止吧?”
一时间房子里充满了死寂,好奇怪,我的视线来回扫视,离我最近的人面无表情,泪腺却跟坏掉了一样,泪流不止,他旁边的人也同样如此。
在这古怪的氛围里,大家都在奇怪的哭泣。
不过还算听话。
很快,众人离开了,动作迅速而干净,还顺带把弄乱的客厅收拾好。
临走前,门口那个老头喊了一句:“教主,我等先行告退,来日再会!”
浩浩荡荡的的人群从家里离开,只剩下我们一家人大眼瞪小眼的互相对视。
爸爸斟酌了又斟酌,小心翼翼地开口问我:“他们,到底是什么人?”
我思考了有一会,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,于是将老头送我高级甜点到现在的事情全都说了一遍。
爸妈一会点点头,一会摇摇头。
最后妈妈抱着我痛哭起来,说为什么老天要让我受这样的折磨。
等等,他们有折磨过我吗?不管我怎么从脑内回想,都没有找到他们伤害我的画面;关于他们,记忆就只剩下甜甜的和菓子了。
“总之,我可怜的女儿,我和你爸爸会保护好你的!”
保护我有看见,虽然没什么用,但好歹起到一个安心的作用了不是吗?爸爸努力将门合上,却抵不过人群太多,况且这群人还叠在一起,异常的重量迫使门一直开着。
对此也没什么好说的,他们人还挺好的,送好多好东西,恨不得将全部都献给我,只是为了看见我的笑脸。我获得的东西可比他们得到的差距简直没法比。
一开始,爸妈也挺抵触的。
有天教徒祷告完,爸爸在餐桌上沉默地喝着清酒,看见我说:“完事了?”
我应了一声。
他的手紧贴在杯壁上,沉默了好一会。“就这样,也好。不依靠男人也好。”
接着闷一大口酒。
妈妈也没再提过相亲的事。
后来他们用基金换了个大房子,是教徒们专门为我设立的,理由是‘教主要过的幸福,我们才能幸福’。还专门设置了个房间当作信徒们的招待所,或者说“忏悔室”?
每天放学回来就得掐准时间看一眼他们,然后笑笑,就跟工作一样,如果毕业入职要求有10年工作经验的话,我想我绝对能够胜任。
大概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吧,我是说我的邪教主生活。
高中毕业刚毕业,妈妈问我还要读吗?
我说,没必要。
真的吗?
真的,教会更需要我。
妈妈叹口气,转身进厨房做饭去。
在我的带领下,教团也是做大做强。
直到10年后,也就是现在。规模已经是日本最大教会,入会人数超过10万,教会名以我的名字命名。
日常工作也很简单,就是接待一些人,然后笑一笑。不管他们在此之前如何不屑、鄙夷,只要我漏出一个微笑,所有人都会热泪盈眶。
他们会跪在我的脚边哭诉自己的痛苦、罪孽。他们称之为“祷告”,而我能做的,只有微笑。
这天,和往常没什么区别,一样的天,一样的日常,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天。
我接待了一名新教徒,男性,名字是,是什么来着?该知道让他们把花名册放桌子上了。
领他进来的是与教会有密切交集的□□干部——今牛若狭,长相很漂亮,而且他对我可警惕的不得了,除了必要交流几乎不理会我,对他的印象很深。
他在送新来的教徒进来后,对我点点头,就去另一个接待室等待了。
男人长得还不错,规矩的头发,白净的皮肤,上挑的猫咪眼,漆黑的瞳孔里写满压抑。难道池面都是扎堆出现的吗?就是眼底的青黑和普通教徒差不多。
如同以往第一次见到我的人一样,很拘束。可我只是开了个头,他就向我倾吐了非常多的话:
“放轻松,不用强迫自己维持体面,你愿意说说那些压在心底的事情吗?”
“我…”他嘶哑的喉咙发出刺耳的音节。
我对他笑了笑,将桌上的温茶推到他面前。“不着急,先喝点茶润润嗓子吧。”
他喝了一口,沉默良久,用麻木的语气说:“我…我的弟弟,万次郎死了,明明他才十二岁,刚上初中的年纪。都怪我,怪我买了那个狗屁超音速…爷爷死了,爱玛现在也没回过家……”
我只是静静地听着,偶尔出神地看屏风上的彩绘画:地狱里,魂魄被夜叉压至鬼判殿,秦广王端坐在案前,殿侧矗立孽镜台,照出其杀人罪行,秦广王大怒,朝罪魂投掷令牌。罪魂惊恐神色活灵活现地被绘制在上面。
“只要,只要我杀了那个人,我就能回去,对吧,教主?”
说到最后,他抬起头,用一种似哭似笑的绝望表情看着我,不合时宜的,我想,和79图例一模一样。
我将视线从屏风上移开,专注地看着他。笑得很温和,“为了所爱之人努力的话,一定会被神原谅吧?”
他的气场开始变得坚定,带着一种决绝的破釜沉舟觉悟。
男人突然站起来,对我深深鞠了一躬。“非常…非常感谢您,我先走了。”
屋外的细雨绵延不断的被风刮往别处。我每天都在接待一些信徒,他们需要我,也需要教会。那个合胃口的男人,始终不见踪影。
今天的工作完成了。
我准备上床睡觉,刚躺下去,意识就开始模糊。
闹钟叮铃铃的响个不停,窗外的鸟飞过还要留点痕迹,我将身体缩进被子里。
“快点起床吃饭,然后去上学。”妈妈的声音逐渐向我靠近,两只手拉扯着被子。“别让一虎君等太久!”
眼睛被刺得睁不开。“我知道了,知道了!”
“没事的,阿姨。我可以再等等。”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。
“这孩子真是的,那就麻烦你了一虎。我先去忙早餐!”
“还不起来吗?”一虎的手落在我脸上戳了戳,“我今天带你去见我新认识的朋友哦。”
“啊啊,我知道了老爷爷一虎。”我转身又缩进床内侧,试图逃避烦人的竹马。
“要我帮你穿衣服吗?”说完一整翻箱倒柜的声音乒乒乓乓的响。
“嗯嗯…”
“内衣…”
“嗯嗯…”
他叫着我的名字,脸颊微红,扭捏道:“我好歹也是个男人啊。”
什么嘛,手还不是搭在那件胸衣上没松开?
“是是。”我坐起来,“那一虎出去吧,我一个人穿衣服。”
“诶,不要。让我来帮你穿吧,拜托拜托。”
“一虎,真难伺候呢。”
“明明是我一直在伺候你吧?”
“大功告成~快去吃早餐。”
临走前妈妈还特意嘱咐我周四去相亲。我想了一会,问:“和谁?”
“就是那个呀!小隆!三谷隆哦!”妈妈恨铁不成钢的说。
“哦哦。”
我懵懂的应答,大概是睡傻了吧,这都忘了。
很奇怪,一虎从没这么安静过,在同行途中他总是担任找话题的那个,现在他一言不发安静地跟在我身后。
于是我转过头看向他,一虎低着头,一副委屈样,可怜兮兮的,和图片里被抛弃的小狗没什么两样。
“你,能不能不去参加相亲。”
“你知道的一虎,我爸妈想找个人照顾我。”
我说完,一虎还想说些什么,但上课铃声响了。
“要迟到了!”
我拉着他朝学校一路狂奔,新的一学期开始了。
——正文完
*注:《微表情解析》是中文译名。
英文原名《Unmasking the Face: A Guide to Recognizing Emotions from Facial Clues》
作者保罗·艾克曼。
无日译版,这里为二设,内容虚构。
さようなら:再见,中文空耳为‘塞油啦啦',含‘永别‘意。
0线后续(若狭线):
初夏的雨季格外的漫长,大雨倾盆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水汽,湿漉漉的。
望着屋檐外的雨水,我突然想到那天那个男人,准确来说,是“佐野真一郎”。
自那次会面以后,他就再也没来过。我还有些可惜,毕竟他挺对我胃口的嘛。
然后我跑去问若狭,他没说话,只是拿出一支烟深深的吸了一口,然后像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一样,沉重地吐出烟雾,烟分子乘机融入潮湿的空气里。
他的脸藏在烟雾后面看不清,于是我凑近了些,阴郁俊美的脸上面无表情,拿下他含在口里的烟,就着吸了一口。回头,没有动作,犹如布娃娃般任由我摆弄。
像是才反应过来,他的喉咙蓦然颤抖,嘴唇、睫毛…也跟着抖动。“死了。”
“啊,是吗,节哀顺变。”
我听见我的声音毫无起伏的在说。
用手接着抚摸上他的脸,擦过单边耳坠,喉结、锁骨、胸膛,一直向下延伸,最后仔仔细细地描摹手臂两侧的纹身。
脆弱的若狭,茫然的若狭,悲伤的若狭。真是可爱。
我觉得可以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做点什么,虽然他也不会反抗或者无所谓就是了。
混□□的他,搞邪教的我,我们俩都有光明的未来,当然这个光明是枪子从枪管里发射还是卡车灯光什么的就说不定了。
本质上都是在剥削他人的生命化为己方养料,彻头彻尾的烂人,哪天死了都不足为奇。依此生存,也会因此死亡。
檐外的雨依旧不停地飘落,豆大的雨珠“啪嗒”“啪嗒”的打在绿植草地上冒出的无名白花,不过距离太远,看不清花是死是活,生命就是这样,顽强又脆弱。
我们啊,是两个彻头彻尾、无药可救的烂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