浴室是世界上最小的坟墓。
死一般的境地,幽暗光线透过浴帘将空间切割,冰冷瓷砖不断扩散热量,却始终无法填满,在这狭小的空间里,困着一个即将提前走完生命循环的人。
“啪嗒”“啪嗒”
年久失修坏掉的水龙头往下滴了几滴水。
就在几分钟前,我吞下一大把药片,任由味蕾解压出苦涩,含在嘴里哽咽着,不停翻腾的白色泡沫涌上喉咙。
锁上门后,躺进光滑的亚克力制作而成的浴缸,好似这是柔软舒适的床,而不是孕育死亡的棺材。规规矩矩地睡姿:双手紧贴小腹,眼睛随着身体倾倒平视天花板。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定融化了大脑。
长期饮食不规律导致供血不足,于是视线里开始出现黑斑,闭上、睁开,转动眼球,没有消失,只是深刻地烙印在虹膜上。
强烈睡意从大脑向下侵蚀坠落。
恍若间,浴缸为船,载着我于意识海洋中漂浮,水滴为浪,推搡着,折磨我取乐。脑干钉死在甲板,口眼皆被缝合或粘连,只剩下被无限放大的听觉享受这场恐惧盛宴。
这次,真的要死了。
“怜子?”
那是谁?
“怜子!”
有种熟悉的感觉。
“怜子,你还好吗?”真一郎担忧的眼神望向我。
“…还好。”
舌根漫开一股苦咸,像是刚从海水里捞上来,几近窒息。我揉了把脸,枯哑疲惫的嗓音响起。
真一郎用手帕仔细按压额头,将汗珠尽数擦去的时候,我才发现,我竟在这炎热的夏日里出了一头冷汗。
其实不能说感受怎样好坏,只是长久忍耐导致抗性高得离谱,人话就是:习惯了。
真一郎觉得我是在强撑,虽然心疼,但也不愿给我带来更多压力。恰巧万次郎那边有事发生,可能是偷吃冰箱里的甜点被艾玛发现了,又或是别的什么,作为佐野家长子的他不得不过去处理。
这并非代表万次郎和艾玛的级别优先于我。
我与万次郎、艾玛对真一郎来说,是三个相差甚远、意味不同的个体。如果要说的话,万次郎是耀眼的太阳,而艾玛是俏皮可爱的星星。
我?我大概是在他们照耀下前行的水手吧。毕竟海上风浪可是很大啊,一不小心就会有翻船的可能。
于是他温柔叮嘱一番,以一种一步三回头的滑稽方式频频回望,最后消失在廊沿拐角。
稍微有点好笑,但也不算特别好笑,至于其中好笑不好笑的程度原因我是一个也不清楚。
我从宇宙爆炸到人类文明诞生想了个遍,最后才从埋藏角落的记忆中打捞上来,在饱含的情谊里,与真一郎脸相重合的,是曾深爱着我的妈妈——“佐野樱子”。
被先天性疾病缠绕的我,一不小心就会死掉的我,简直是多层buff叠加在身的存在。
更别说人类最脆弱的婴儿时期了。
人总是下意识关注脆弱易碎的存在,无论事物,还是人。
樱子妈妈不止一次说过:
我可怜、可爱的孩子啊,上天请不要带走她,一定要带走某个人的话,就让我代替怜子吧!
很长一段时间,她整宿没睡,只是机械地抱着我,不肯松手。
医护人员、家人劝说过,也曾在她昏迷过去的时间里带走过我,可一旦她醒来,发现我不在怀里时,就会精神崩溃,歇斯底里地哭喊。
后面下定决心了,想着一个月休养好些再将我转交给她,就算前期分离困难,但为了樱子的身体着想。毕竟人不能半个月不睡觉,稍微坚持一下吧?樱子。你还有两个孩子呀。
所有人都是这么想,这么劝着樱子。
可樱子只是沉默着,像凋谢的花,枯裂的树。不眠不休,眼神空洞,望向窗外的天空。
在某天的傍晚,她终于撑不住,倒在了病床上。
佐野万作沉默的站在床前,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女人,像是第一次认识她,眼里满是心疼和不解。
“樱子,你…为什么要为她做到这种地步呢?”
她嘶哑着嗓子,声音像是从骨头里挤出来的。
“怜子刚生下来只有四点九六斤…脸上全是青紫。比猫还轻。哭声也小得…
我以为她会死,像真那样…可她没有。她攥紧我的手指,就那么看着我…那孩子在求救啊!我必须救她!为什么偏偏是她?她才四个月大。
一想到她也会变成那么小的木盒,心就像被刀割。她那么小,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…”
到最后,语气控制不住的哽咽。
“在生下她的那刻,我就知道她是属于上天的孩子,早晚有一天会…会!可是…可是,唯有这个我决不允许…!”
可只是“曾”。
空荡的房间里只剩下隐约的蝉鸣,外加老式风扇吹来的阵阵凉风。
屋外传来救护车的动静,到底是怎么了?为此疑惑的我走了出去。脚踩在地板上,没走几步就喘了起来,意识忽明忽暗,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。这条走廊看得到尽头,却实打实的让我难以走完它。
于是还没看见万次郎,我倒是先碰见了春千夜。他在笑,幅度大到像马戏团的微笑小丑,嘴角撕裂开两道菱形伤疤,血痂在边缘凝结。
在看到我时,他的面部抽搐了一下,鲜血顺着再度裂开的伤口往下淌。
带着躲避意味撇过头,笑容夸张地像是涂在了脸上。
是苦涩的味道。
武臣心不在焉地跟在他身后,下意识掏出烟盒和打火机,在与我视线相交瞬间,愣了愣,又放回裤兜,颇为闲暇地冲我笑了笑。
场景魔幻又荒诞,一时间我以为是误入了什么现实批判主义电影拍摄地,而两位主演正在沉浸于剧本当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