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节:第一个活口
从赵府出来,已是亥时三刻。
京城的夜禁早已开始,巡街的兵丁每隔一炷香换一班岗。我沿着墙根的阴影走,尽量避开大路,脑子里快速梳理着今晚得到的所有信息。
第一,赵婉宁的棺材被人调了包。棺材里躺着一具与她长相相似的假尸体,而真正的赵婉宁下落不明。这意味着她在入殓之后还活着——或者至少,有人在入殓之后转移了她。
第二,赵崇礼承认了。三年前的漕运贪腐案,是严世蕃在幕后操纵。赵崇礼在严世蕃的胁迫下做了假账,把脏水泼向了三个无辜的官员。而这一次“噬骨香案”的十六名死者,全部与当年的漕运案有关。严世蕃在清理门户。
第三,也是最关键的一点:赵婉宁从十一岁起就开始服用严世蕃送来的“补药”,服药后身上开始散发异香。而我今天在验尸房里发现,那十六具尸体的“骨香”,与赵婉宁棺材里残留的香气——同出一源。
这意味着,赵婉宁的骨髓,就是“骨香”的源头。
严世蕃用某种药物改造了赵婉宁的身体,让她的骨髓产生异变。然后他用她的骨髓炼成了某种可以传播的毒物,种进了那十六个人的体内。这不是普通的谋杀——这是生物武器。
但这里还有一个关键环节说不通。
那十六具尸体体内的“骨香”,是怎么种进去的?
我白天在验尸房得出的推断是:凶手用空心银针从上颚注射药物。但我在检查赵婉宁的尸体时发现,她的上颚并没有针眼。也就是说,赵婉宁本人并不是通过银针注射的方式被种下“骨香”的。她是“源头”——她体内的骨香是通过其他途径产生的。
那十六个人呢?
如果他们都是被银针注射的,那意味着凶手必须亲自接近每一个死者。十六个人,分布在京城各处,有官员、有商人、有家眷,彼此之间没有直接的交集。没有人能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,同时接近所有这些人。
除非——凶器不是人。
凶器是一种可以自行传播的东西。
比如,食物。比如,水源。比如——
那枚戒指。
严世蕃送给赵婉宁的那枚玉戒指,她从十一岁戴到十四岁,从不离身。赵崇礼说,那枚戒指在赵婉宁出事当晚不翼而飞。如果那枚戒指里藏着某种可以缓慢渗透的药物,赵婉宁的骨髓就会在三年里被逐渐改造。然后,所有与她有过密切接触的人——共用餐具的家人、递过茶水的丫鬟、近身说过话的同僚——都会在不知不觉中被“种下”骨香。
这就是为什么十六名死者的死亡时间各不相同。他们不是在某个时刻同时被下毒,而是在过去三年里,各自在不同的时间、不同的地点接触过赵婉宁,体内都被埋下了“骨香”的种子。然后在某个预设的时间节点——最近这半个月——这些种子同时被激活。
严世蕃想让谁死,谁就得死。而且他可以让这些人分批死、同时死、或者按照他安排的顺序一个接一个地死。
这不是谋杀,这是生物战。
赵婉宁不是受害者。赵婉宁是武器。
我停下脚步,后背贴在冰冷的墙面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三年前,严世蕃把一枚戒指戴在了一个十一岁女孩的手上。从那一刻起,这个女孩就不再是人——她是一颗行走的定时炸弹,是所有接触她的人体内的“骨香”种子。而她的父亲赵崇礼,为了保住女儿的命,亲手把三个无辜的官员送上了断头台。
可是赵崇礼不知道的是——他的女儿在被戴上戒指的那一刻,就已经死了。她的骨髓在三年里被慢慢腐蚀、改造,变成了一种可以杀人的毒物。即使严世蕃不杀她,她也活不了多久。
严世蕃送给赵崇礼的,是一个注定要死的女儿,和一段注定要破灭的希望。
“畜生。”
这两个字从我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一种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愤怒。我前世干了十年调查记者,见过太多恶人——贩卖人体器官的黑医、虐待老人的护工、把过期疫苗打进孩子体内的奸商。我以为自己早就对“恶”这件事免疫了。
但严世蕃这种人,让我觉得恶心。他把一个活生生的女孩变成了武器,让她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浸满了毒。而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。她还戴着那枚戒指,以为那是长辈的宠爱。她的身体一天天变香,她以为是补药的效果。她暴毙的那天晚上,也许还在想:明天要弹哪首曲子给父亲听。
我甩了甩头,把这些念头赶出脑海。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。愤怒不能帮我找到赵婉宁。愤怒不能让那十六个死去的人活过来。愤怒更不能阻止严世蕃继续杀人。
我现在要做的,是找到赵婉宁。她是此案最关键的一环——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只有找到她,才能拿到严世蕃杀人的铁证。
赵崇礼说,严府后院有一座常年上锁的小院,被下人称为“禁地”。如果赵婉宁还活着,她大概率就被关在那里。
我加快脚步,穿过一条窄巷,准备先回户部衙门。夜已经很深了,街上除了更夫和巡夜的兵丁,没有别的活人。巷子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,只有檐下的灯笼发出昏暗的红光,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影子。
就在我即将拐出巷口的时候,一个黑影从天而降,落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。
那人身材精瘦,穿着一身夜行衣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他右手提着一把窄刃短刀,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刀尖微微朝下,是标准的反手握刀——这种握法最适合近距离突刺,一击毙命。
我的脚步定住了。前世跑暗访的那几年,我被人堵过不少次。有一次在黑诊所的后巷,三个带刀的混混把我围在中间,我硬是用三脚猫的散打功夫和一只不锈钢水杯撑到了警察赶到。但那是在二十一世纪,有法律、有警察、有急救车。而现在,我身处大乾朝,这个时代的规则只有一个字——命。
“沈主事,”黑衣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像是被砂纸磨过的木头,“有人让我带句话:赵家的事,到此为止。”
我的脑子在一瞬间闪过了十几个念头。这人认识我。他知道我刚从赵府出来。他在这里等我——说明他从赵府就开始跟踪我了。而我在来的路上居然丝毫没有察觉。
这不是普通的家丁护院。这是专业人士。
“你是严府的人?”我后退了一步,同时用余光扫视四周。巷子两侧是光秃秃的墙壁,砖缝里塞着干枯的青苔。地上有几块碎砖头,再远一点的地方放着一个破竹筐。没有任何能当武器的东西。巷口在十五步之外——我跑不了那么远。
黑衣人没有回答。他往前迈了一步。这一步走得极稳,脚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夜行衣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,露出腰间的另一把短刀——还有刀鞘。
双刀。右手反握攻击,左手正握备用。这是职业杀手的标准配置。
我的后背贴上了冰凉的墙壁。退无可退。
“等一下,”我举起双手,脸上挤出一个接近谄媚的笑容,“死之前能不能让我问一个问题?就一个。那枚戒指里装的到底是什么?是某种慢释毒药,还是——”
他没有让我说完。
刀光一闪,直奔我的咽喉。
我在他肩膀微动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——前世在刑警队老法医那里学来的东西,除了让死人说话,还包括怎么在刀刃下多活几秒。老法医的师父是个老刑警,教过他一句话:看肩膀不看刀,刀从肩出,肩膀一动,刀就来了。
我侧身,矮头,整个人往右边摔出去。刀锋擦过我的耳廓,削掉了一小片皮肤,火辣辣地疼。与此同时,我的右手在摔倒的过程中捞起地上的碎砖头,用尽全身力气砸向他的面门。
黑衣人偏头躲过砖头,刀势稍缓。这一缓,给了我不到一息的时间。我一个翻身爬起来,拔腿就跑。
巷口就在十五步之外。只要跑到大街上,遇到巡夜的兵丁,我就能活。
三步。五步。七步——
我的后领被人一把揪住。那股力量大得惊人,像是被一根铁钩钩住了脊椎骨。我的双脚离地,整个人被凌空拽了回去,然后重重地砸在青石板路面上。
后背撞击石板的疼痛让我眼前一黑。那种疼不是局部的,而是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后脑勺,整个后背像被铁锤砸碎了一样。嘴里涌上一股铁锈味——我咬到了舌头。
黑衣人一脚踩在我的胸口上。他的力道控制得极其精准,刚好让我喘不上气,却又不至于踩断我的肋骨。刀尖抵住了我的喉咙,冰凉刺骨。
我脖子上的皮肤能感觉到刀刃上细微的锯齿——那不是一把普通的刀。刀身上有倒钩,一旦刺入人体再拔出来,会把伤口周围的皮肉全部撕裂。这种刀不是用来杀的,是用来折磨的。
“沈主事,”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,“你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应该知道,有些事,不该碰。”
我的胸口被踩着,呼吸困难,视线开始模糊。但我的脑子还在转。他在跟我说话。他没有马上动手。这说明他得到的指令不是“直接杀了沈渡”,而是“先警告沈渡,如果警告无效再杀”。
警告。还有机会。
“不好意思,”我咧开嘴笑了,满嘴的血腥味顺着嘴角往下淌,把衣领染红了一大片,“我这人有个毛病。从小到大,别人越是跟我说‘不该碰’,我的手就越痒。”
黑衣人眼神一冷,手腕微微用力。
刀尖刺破了我的皮肤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。不是疼——是一种冰凉的、锋利的触感,然后才是疼痛,像是迟到了半秒的列车猛地撞进了站台。温热的液体从伤口涌出来,顺着脖子流进衣领,再淌过锁骨,在胸口汇成一条细细的河流。
我的血是热的。这个认知忽然从脑子里跳出来,带着一种荒谬的清晰感:我是活人,我的血是热的。这十六具尸体里的骨髓被人抽干的时候,他们的血还是热的吗?
“最后一句话,”黑衣人一字一顿地说,像是在宣读判决书,“你本可以活着卖你的棺材。现在——”
一道银光从巷口飞来,带着尖锐的破空声,直取黑衣人的后脑。
黑衣人几乎是本能地撤刀回身格挡。只听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那道银光被击落在地——是一枚梅花镖,巴掌大小,六瓣梅花形状,边缘泛着幽蓝的光泽。淬毒的。
黑衣人握着刀的手微微一顿。
巷口,一个纤细的身影疾掠而来。她穿着同样的夜行衣,但身形明显是女子,动作轻盈得如同一只贴着地面滑翔的燕子。她手中握着一柄窄剑,剑身极薄,在月光下近乎透明。剑尖在青石板路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火星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她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,剑尖指向黑衣人的咽喉,姿势像一把拉满的弓。夜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起她夜行衣的下摆,露出腰间挂着的一块铜牌。铜牌上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——那是皇家暗卫的标志。
“敢在天子脚下行刺朝廷命官,”她的声音清冷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,像深冬的冰棱落在石板上,“你的胆子不小。”
黑衣人没有废话。他几乎是瞬间做出了判断:今晚的任务已经失败,继续缠斗没有任何意义。但他不是那种会转身逃跑的人——他需要先试探一下来人的深浅。
他挥刀便上。
两个人的兵器在窄巷里碰撞,火星四溅。黑衣人的刀法狠辣凌厉,每一刀都直奔要害——咽喉、心口、裆部。而女子的剑法则更加从容,不徐不疾,每一剑都后发先至,将他的攻势化解在半途。她的步法尤其精巧,双脚始终在方寸之间移动,整个人像一只在刀刃上跳舞的蝴蝶。
我趁机从地上爬起来,捂着流血的脖子退到墙边。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但感觉上应该只是皮肉伤——刀尖刺得不深。我从袖子里撕下一块布条,胡乱包扎了一下,然后靠着墙观察战局。
七八招之后,胜负已分。
黑衣人左臂中了一剑。这一剑刺得极有分寸——不是要害,但足以让他握不住刀。他闷哼一声,右手的刀换到左手,又是两招之后,右肩又中了一剑。这一次他两手都握不住刀了,踉跄后退,后背撞上了对面的墙壁。
女子收剑。剑尖停在黑衣人眉心前一寸的位置,纹丝不动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她问。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。
黑衣人没有回答。他盯着那柄剑,然后忽然笑了一声——那笑声极其难听,像是生锈的铁门被硬生生推开。然后他的嘴角溢出一股黑血。
女子脸色一变,撤剑去捏他的下巴。但已经晚了——黑衣人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,眼珠翻白,身体顺着墙壁缓缓滑落,最终瘫倒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女子蹲下身,掰开他的嘴,闻了闻。然后她站起来,用一块帕子擦了擦手指。
“服了毒。牙里藏的。”
我扶着墙喘着粗气:“你……不能先给他卸了下巴再问吗?”
女子转过头看着我。月光下,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——很年轻,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,五官清秀得像一幅工笔仕女画。但她的眼睛完全不属于这幅画——那双眼睛冷得像是冬天结了冰的井水,没有温度,没有情绪,甚至没有多余的好奇。她看我的表情,就像在看一件需要清点入库的货物。
“沈渡沈主事?”她的语气不是疑问,是确认。
“是我。”我点了点头,脖子上的伤口被牵动,疼得我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暗卫。你可以叫我阿九。”她从腰间摸出一块铜牌在我面前晃了一下,然后收回。铜牌上那只展翅的凤凰一闪而过,又消失在她的夜行衣之下。“从今天起,我负责你的安全。也是陛下的眼睛。”
也是陛下的眼睛。
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:我是来监视你的。保护你是顺便的。
我扶着墙站直了身体:“多谢姑娘救命之恩。不过你既然一直跟着我,为什么不在这家伙出现的第一时间就动手?”
阿九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极短,但我在里面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东西——不是愧疚,不是歉意,而是一种类似于“看戏”的淡漠。就好像她刚才蹲在某个屋顶上,一边看着我被人踩在脚下,一边在心里默默计时,看我能撑多久。
“陛下说过,”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,似乎在忍笑,“沈主事骨头太硬,需要吃点苦头才会学乖。”
我: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