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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第一章 十六具尸体和一个烧饼 · 第三节 第一个活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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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吧。女帝陛下,您可真是用心良苦。

阿九走到黑衣人的尸体旁边,熟练地搜了一遍身。她从他怀里摸出一个钱袋——里面只有几两碎银子,一张折叠的油纸,以及一块黑铁令牌。令牌正面刻着一个“严”字,背面是一片云纹。

“严府的死士。”阿九把令牌翻过来看了看,语气笃定,“这种令牌的材质是黑铁淬银,只有首辅府才用得起。死士的嘴里都会藏毒,一旦被俘就咬破毒囊自杀。你今晚遇到的是严府养的‘铁狼卫’——他们从小被训练,没有家人,没有身份,只有一个活着的目标:为主人杀人,或者为主人死。”

我看着地上那具尸体,沉默了几秒。这个人刚才差点杀了我。他的刀尖现在还沾着我的血。但他也是一个没有名字、没有过往、被当作工具养大的人。他的一生,从出生到死亡,唯一的使命就是替另一个人杀人,然后在失手的时候咬破嘴里的毒囊。

我恨他吗?当然恨。他差点割开我的喉咙。但比起恨他,我更恨那个把他变成工具的人。

“沈主事,”阿九站起身来,把那块令牌揣进了自己怀里,“这东西我替你保管。你现在的身份还不足以直接拿着严府的令牌去告御状。但陛下会看到的。”

“等一下,”我喊住她,“你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?带我去一个地方。”

“哪里?”

“严府。”

阿九停下了脚步。她转过身来,用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看了我很久。

“沈主事,”她的语调依然平淡,但我能听出其中的警告意味,“你今晚刚从刀下捡回一条命。现在你告诉我,你要去当朝首辅的府上?”

“不是去串门,”我指了指自己的脖子,“我的血不能白流。他在我脖子上开了个口子,我总得去他后院看看有什么吧?”

“严府有‘铁狼卫’十二人。这只是其中一个。”阿九说,“其余十一人,每一个都比他强。你今晚能活下来,是因为他得到的指令是警告你,不是杀你。如果他的指令是杀你,你在我赶到之前就已经死了。”

“那你来得挺及时的。”

“我故意的。”阿九面不改色地说,“让你吃点苦头。”

“……你能不能别这么诚实?”

阿九没有接话。她走到巷口,探头看了一眼街上的情况,然后回头看着我:“你也受伤了,需要先包扎,调整状态。今晚不行。改天。”

“改天是哪天?”

“明天。”她说完这两个字,转身就往外走。

我愣了一下,然后裹紧领口,追上去。

阿九护送我回到户部衙门时,已近子时。

户部衙门夜里只有几个当值的书吏和门口的守卫。守卫看见我一身血迹、狼狈不堪的样子,吓得差点拔刀。我连忙摆手说没事,只是路上摔了一跤——这个借口蹩脚得连我自己都不信,但守卫也没有多问。在京城官场上混的人都知道,不该问的事少问,活得比较久。

我回到自己的公房,关上门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。直到这时候,我才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
不是冷,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虚脱。前世暗访黑诊所的时候也有过这种感觉——危险发生的时候不觉得怕,危险过去了,腿才开始软。因为大脑终于有空处理刚才那些被它暂时压制的恐惧信号了。
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上全是血,有些是脖子上的伤口流出来的,有些是被黑衣人踩在地上时蹭破手掌流的。我从水盆里拧了条湿帕子,慢慢地把手上的血擦干净。帕子碰到手掌上的伤口时,我疼得龇了龇牙。

阿九站在门外,背对着门,像一尊门神。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进来,也许是对我不感兴趣,也许是觉得没必要——反正她只要保证我活着就行,至于我坐在房间里发抖,不在她的职责范围内。

我处理好伤口,从柜子里翻出常备的白布和金疮药,给脖子上裹了两圈。裹完之后对着铜镜看了看——还行,死不了。就是脖子上的纱布裹得歪歪扭扭,看起来像是被一只不太灵巧的猫挠过。

做完这一切,我在书案前坐下来,铺开纸,磨墨。

我要写一份密折。

不是正式的奏折——那种得走通政司、经过层层审核才能到女帝手里,而且在这个过程中随时可能被严世蕃的人拦截。我要写的是密折,通过阿九直接呈给女帝。

我提起笔,在第一行写下:臣沈渡密奏。

然后我停住了。

笔尖悬在纸上,墨水聚成一滴,缓缓落在纸面上,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。我要写的东西太多了——三年前的漕运贪腐案、赵崇礼的假账、严世蕃的胁迫、赵婉宁的戒指、她的骨髓异变、十六名死者的真实死因。这些信息在我脑子里已经排列整齐,只等被搬到纸面上。

但有一个问题:我没有物证。

所有的推理,所有的逻辑链,所有让赵崇礼在棺材前崩溃的信息——都是间接的。赵崇礼的口供不能算铁证,因为他在严世蕃被正式定罪之前随时可以翻供。那具棺材里的假尸体只能证明有人调了包,却不能证明调包的人就是严世蕃。黑衣人身上的令牌可以证明他是严府的死士,但他已经死了,一个死人的身份证明不能让活人认罪。

唯一能定严世蕃死罪的,是赵婉宁本人。

我必须在严府禁地里找到赵婉宁,让她活着站在女帝和满朝文武面前。只有她的骨髓、她身上的“骨香”、她体内被改造的证据——才能成为压死严世蕃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而这件事,光靠我自己做不到。

我需要女帝的支持。不是暗中的支持——是公开的、权威的、能让严世蕃不敢在明面上阻拦的支持。

我深吸一口气,开始写。

密折不长,我用了约莫半个时辰写完。主要内容是三部分:第一,陈述“噬骨香案”的调查进展,指出十六名死者均与三年前的漕运贪腐案有关;第二,汇报赵婉宁棺材被调包的事实,推断赵婉宁可能还活着,被囚禁在严府禁地;第三,请求女帝在明日早朝时给我一道正式的手令,授权我进入首辅府邸搜查。

我没有在密折里指名道姓地说严世蕃是幕后主使——现在还不到时候。密折有可能被人截获,如果在密折里过早暴露底牌,严世蕃会在我行动之前就把所有证据处理得干干净净。

写完最后一个字,我把笔搁在砚台上,对着纸面上的墨迹吹了几口气,等它干透。

然后我起身打开门。阿九还站在门外,姿势跟半个时辰前没有任何变化。她听见门响,微微偏了偏头。

“把这个呈给陛下。”我把密封好的密折递给她,“告诉她,沈渡接下来要动的人,是当朝首辅。如果她还没准备好,现在还来得及叫我停手。”

阿九接过密折,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火漆。火漆是户部的官封——我没有陛下御赐的专用火漆,只能用这个。她将密折收入怀中,动作干脆利落。

“陛下不需要准备。”她说,“陛下一直在等一个人,敢动严世蕃。”

她转身要走。

“等一下。”我叫住她。

阿九停下来,但没有回头。

“今晚的事,谢谢你。”我靠着门框,脖子上裹着歪歪扭扭的纱布,样子大概狼狈得很,“等这个案子结了,我请你吃芝麻烧饼。”

阿九沉默了一息。

“你请我吃芝麻烧饼,”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情绪的波动——像是困惑,又像是警惕,“你的烧饼有什么特殊的吗?”

“没什么特殊的,就是好吃。”

“……不用了。”她说,“我不吃东西。”

然后她身形一晃,消失在夜色中。

我不吃东西。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。但我没有多想——暗卫嘛,总有些奇奇怪怪的规矩。也许是不许在执行任务时进食,也许是怕被人下毒,也许只是单纯地不想跟我吃饭。

我靠在门框上站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很困。

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。从早上在验尸房里啃烧饼,到中午面对严世藩的威胁,到晚上在赵府撬开赵崇礼的嘴,再到差点死在一条不知名的小巷里——这一天,比我前世一整年的采访任务加起来都充实。

我摸了摸脖子上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,关上房门,回到书案前坐下。

睡前还有一件事要做。

我翻出户部存档的官员名册——这是户部管人事档案的一个下属司的职责,我是主事,有调阅权限。我在烛光下一页页翻过,找到了严世蕃的名字。官衔那一栏写着:特进光禄大夫、上柱国、太子太师、中极殿大学士、内阁首辅。

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长串头衔,像一条毒蛇身上密密麻麻的鳞片。

我继续往下翻,找到了严世蕃的履历。他入仕四十二年,历经三朝,门生故吏遍布六部十三司。当朝七品以上官员中,超过三分之一与他有直接或间接的师承关系。刑部侍郎严世藩是他的亲侄子。吏部尚书是他的门生。都察院左都御史是他的同年进士。

这是一张铺天盖地的网。网的每一条丝都连着权力,而网的中心盘踞着一只已经不动声色吃了几十年人的蜘蛛。

而我要做的,是拿一把剪刀,把这张网一截一截地剪断。

我把名册合上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在前世,要扳倒一个严世蕃这样的人,需要一整支调查团队、无数份确凿的证据、漫长的司法程序,以及——运气。而在大乾朝,要扳倒这样一个人,可能需要的不只是证据和运气。可能还需要一条命。

希望那不是我的命。

烛火跳了一下。窗外起了风,吹得窗户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——子时三刻。

我趴在书案上,打算稍微眯一会儿。明天还要上早朝——不对,我才是六品主事,没资格上早朝。但我明天必须见到女帝,必须在早朝之前把密折递到她手里,必须在严世蕃察觉之前拿到搜查令。

脑子里的念头太多,搅在一起,像一团乱麻。我闭着眼睛,试图让思维停下来。

然后我闻到了一股香味。

很淡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花香。甜腻的、腐坏的花香。

我的眼睛猛地睁开。

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。烛火在跳动,把我的身影投在对面的墙上,拉得又细又长。窗户关着,门闩着。没有风。

那股香味越来越浓。它不是从外面飘进来的——它是从房间里,从我的身上散发出来的。

我低下头,掀开衣领,看向脖子上那道伤口。纱布已经被渗出的血液染红了一小块。而那块红色——不是正常的血红色。它微微发暗,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,像是掺了什么东西。

我的心沉了下去。

那黑衣人的刀上有毒。他刺破我皮肤的刀刃,涂抹了某种东西。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——否则我现在已经死了——而是某种缓慢生效的东西。某种会在人体内逐渐扩散、逐渐起效的东西。

我凑近烛光,仔细观察伤口周围的皮肤。在正常的红润之下,隐约可见一层极淡的青黑色,正在沿着血管的方向向外扩散。扩散的速度不快,但肉眼可见。

我的血液里,被种进了“骨香”。

我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师父,您当年教我怎么面对危险的时候,好像漏了一课——当危险已经进入你的血管、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你的骨髓里渗透的时候,你该怎么办?

我不知道答案。

但我知道一件事:如果我的体内已经有了“骨香”,那说明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。

我必须加快速度。在骨香在我体内彻底爆发之前,找到赵婉宁,找到解药,找到严世蕃的罪证。

窗外的风停了。那股甜腻的骨香越来越浓,像是整座京城都在散发着一种腐朽的、甜美的味道。

我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
明天。今晚先活过今晚。明天再说。

【作者说:沈渡体内的“骨香”被种下了!那黑衣人的刀刃上涂抹了噬骨香——他没有当场毒发,但毒已在血液里扩散。这个转折让破案不再是公事,而是私仇:他必须在毒发之前找到赵婉宁和解药。阿九背后的女帝心思耐人寻味,严府的十二条铁狼卫只折了一个,还有十一条等着沈渡。下一节,沈渡将拿到女帝的授权,正式率队闯入严府禁地——而禁地深处等着的,是一个所有人都以为死去三年的女孩。】

下期预告:禁地深处,烛火忽然熄灭,一只冰凉的手从背后捂住了沈渡的嘴,一字一顿地说:“沈大人,别出声。他每次杀完人都会来这里,今晚也不例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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